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姜游能想象到凌霜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頭緊鎖,湛藍的眼眸里寫滿了審視和懷疑。
他賭的就是這個,一個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的王牌特工,提出一個專業性極強、聽起來又合情合理的要求,本身就是一種無可辯駁的證明。
至于“海淵”這個權限代號,純屬他剛才在腎上腺素飆升的狀態下,根據一部老舊諜戰電影的記憶胡編亂造的。
聽起來越是故弄玄虛,就越像那么回事。
“檔案中心,地下九層,C區。”凌霜的聲音終于傳來,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一絲鋒芒,“你的臨時權限已經開通,路線圖會發送到你的終端。”
說完,通訊被干脆地切斷。
姜游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腿還在不自覺地打顫。
他看著手腕上彈出的三維路線圖,上面一個閃爍的紅點正指引著方向。
成了。
他強撐著站起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離開訓練場區域,周圍的環境陡然一變。
明亮、充滿科技感的合金通道,被更古老、壓抑的混凝土結構所取代。
頭頂的照明燈光線昏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越往下走,四周就越是安靜,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回響,一聲一聲,像是敲在心上。
這鬼地方,真是天樞局的總部?怎么跟個廢棄的防空洞似的。
路線圖的終點,是一扇厚重的,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的鐵灰色大門。
門上沒有任何電子鎖或者識別裝置,只有一個古舊的黃銅把手,上面落滿了灰。
他推開門,一股濃郁的紙張霉味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門后是一個與天樞局整體風格格格不入的世界。
沒有全息屏幕,沒有浮空機械,只有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金屬書架,上面塞滿了碼放得歪歪扭扭的牛皮紙檔案袋和黃色卷宗。
昏暗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垂下,在書架間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像是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一個孤零零的柜臺擺在入口處,后面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
老頭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上蓋著一個粗糙的黑色眼罩。
他正低著頭,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盞老式臺燈的燈罩,對姜游的到來置若罔聞。
柜臺的角落里,擺著一個褪色的銅制銘牌,上面刻著兩個字:古謙。
老古。姜游心里有了譜。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柜臺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而富有磁性:“你好,我需要調閱一份代號‘海淵’的補充檔案?!?/p>
老古擦拭燈罩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索要任何權限證明,那只獨眼,緩緩地、緩緩地向下移動,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姜游的腳上。
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了他那雙在剛才的戰斗中,鞋底被磨掉了一小塊橡膠的制式輔警靴上。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看出來了?
這怎么可能!這么細微的痕跡……
“‘零號協議’的執行者,每個人都接受過最頂級的痕跡清理訓練。”老古終于抬起了頭,那只獨眼里沒有任何情緒,聲音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嘶啞而刺耳,“他們踏雪無痕,落地無聲。絕不會在戰斗中,留下這種……充滿市井氣的磨損?!?/p>
完了。
姜游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急中生智,在這個陰沉的獨眼老人面前,被一句話戳得千瘡百孔。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體內那股微弱的靈能開始瘋狂涌動。
殺了他!
或者讓他摔一跤,撞暈過去!
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就在他準備動手的剎那,老古卻從柜臺底下,慢悠悠地抽出了一疊塵封已久,邊緣已經泛黃卷曲的卷宗,推到了他面前。
“不過,我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家伙,更討厭他們制定的狗屁規矩?!?/p>
姜游的動作僵住了,他驚疑不定地看著老古。
老古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用一根枯瘦的手指,將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頁。
那是一張空白的人員信息表,在簽名處,用紅色印泥蓋著一個鮮紅的代號——“海淵”。
“簽了它。”老古的獨眼盯著姜游,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天樞局這潭死水,需要一條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鯰魚,把它攪渾。但攪渾了水,就得幫我這條老泥鰍,找點東西。”
姜-游的大腦飛速運轉,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背。
這老頭不僅看穿了他,還要跟他做交易?
“什么東西?”他壓低了聲音,全身的戒備沒有絲毫放松。
“一件失蹤的舊案?!崩瞎泡p描淡寫地說,“十年前的。”
就在這時,檔案室厚重的大門再次被“吱呀”一聲推開。
凌霜那身形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冰冷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柜臺前對峙的兩人,以及那份攤開的、印著鮮紅代號的卷宗。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銷毀證據?還是……接頭?
姜游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在凌霜開口質問的前一秒,他猛地一拍柜臺,順勢一把抱住老古那瘦骨嶙峋的胳膊,用一種飽含委屈和憤怒的語氣,大聲抱怨起來:“我說古大爺!你們這工作效率也太低了吧!我這十萬火急的任務,要一份補充檔案,您老人家給我翻了半天,就找出這么一份殘缺不全的玩意兒?”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份卷宗高高舉起,刻意讓凌霜看清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份被處理過的高度加密檔案,大部分內容都是模糊的色塊和亂碼,只有寥寥幾行字清晰可見:“……代號‘海淵’,于新京市第七分局深度潛伏……因長期執行任務,體內被植入‘噬靈’Ⅲ型毒素……身體機能嚴重受損……”
這些內容,與他之前編造的謊言,竟然驚人地吻合!
老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操作搞得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那張陰沉的臉瞬間拉得更長,配合著姜游的表演,不耐煩地揮手甩開他:“催什么催!最高密級的檔案調閱本來就慢!你當這是菜市場買白菜???天樞局的規矩懂不懂!”
他那只獨眼轉向門口的凌霜,毫不客氣地呵斥道:“還有你!S級執法官了不起?。坎恢罊n案室重地,閑人免進嗎?出去!”
凌霜被這通搶白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姜游那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模樣,又看了看老古那張頑固不化的臭臉,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一絲。
原來,只是在為調閱檔案扯皮。
她深深地看了姜游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沒有異常,最終還是選擇尊重檔案室的規矩,一言不發地轉身退了出去,將大門重新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姜游立刻松開了老古的胳膊,后背已是一片冰涼。
老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那份檔案重新合上,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火漆印章,重重地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看起來像是古董的老式數據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塞進姜游的手里。
“歸一會的影子,就在那件舊案的檔案里?!崩瞎艍旱土寺曇?,嘶啞的嗓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警告,“別讓門口那個女人死得太快,她還有用。”
姜游攥緊了手心里的數據盤,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
他走出檔案室,厚重的大門在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那片昏暗與塵封。
走廊里,凌霜果然還等在外面,她倚著墻,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冰冷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孤寂。
看到姜游出來,她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蓋了火漆的檔案袋上。
姜游面不改色地揚了揚手里的檔案袋,臉上掛著一絲疲憊的笑容。
他一邊朝著來時的路走去,一邊狀似無意地彎下腰,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垮的靴子。
就在手指觸碰到靴筒的瞬間,那個冰冷堅硬的數據盤,被他悄無聲息地順著褲管滑了進去,穩穩地落在了腳踝與靴幫之間的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