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看向姜游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一絲費解的復雜情緒,仿佛在看一個剛剛從精神絞肉機里爬出來,還能撣撣身上灰塵的怪物。
他恭敬地躬了躬身,側開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比之前壓得更低,也更真誠:“寒鴉先生,這邊請。”
走出清心茶室,穿過一條由冷色調金屬與幽藍光帶構成的長廊,兩人來到一扇厚重的圓形合金閘門前。
阿力將自己的掌紋和虹膜貼在識別器上,閘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嘶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后的景象,讓姜游幾乎是生理性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股混雜著臭氧和某種純粹能量的奇異味道撲面而來,冰涼而鋒銳,像是把一整座雪山的空氣都壓縮進了鼻腔。
眼前并非尋常的倉庫,而是一個龐大到近乎夸張的穹頂空間。
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磁懸浮貨架,如沉默的鋼鐵巨獸,在預設的軌道上無聲滑行。
貨架上整齊碼放著的,不是武器,也不是設備,而是一塊塊散發著各色光暈的晶體。
那些是靈能結晶。
姜游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在第七分局的資料庫里見過圖片,這種由高維靈能逸散后在現實維度凝結的產物,是靈能者修煉和驅動靈能裝備最高效的“燃料”,也是各國政府嚴格管控的戰略物資。
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濃度低于百分之五的稀釋品,即便如此,價格也堪比同等重量的黃金。
而這里,貨架上那些結晶的光芒,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有的燦若朝霞,有的深如幽潭,每一塊都意味著一筆足以讓普通人財務自由的巨款。
發財了……不,是發瘋了!
這幫人想干什么?
囤積這么多高濃度結晶,是要把新京市當煙花放了嗎?
“這里是我們歸一會的核心物資儲備,只有得到沈先生特許的核心成員,才有資格從中申領。”阿力的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自豪。
他指著一個正在滑過的貨架,“像這種‘赤陽晶’,純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一塊就能讓一個啟靈境初階的靈能者,在一天之內完成能量滿溢。黑市上,有價無市。”
姜游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撼與貪婪。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現,正在被某個角落的監控探頭盡收眼底。
他必須演得像一個真正被這潑天富貴砸暈了頭的“寒鴉”。
“沈先生……真是……真是慷慨。”他聲音干澀地說道。
“沈先生對真正的人才,從不吝嗇。”阿力很滿意他的反應。
姜游的目光掃過那些緩緩移動的貨架,大腦卻在以每秒億萬次的速度飛速運轉。
他看到每個貨架下方都有一個精密的反重力感應器和獨立的能源模塊,確保這些價值連城的貨物平穩運行。
機會。
他裝作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身邊一個即將與他們擦身而過的貨架,目光死死地盯著上面一箱品相最佳的“月魄石”。
“抱歉,阿力大哥,有點……有點腿軟。”他憨厚地笑了笑,“第一次見這場面。”
就在他手掌接觸貨架冰冷金屬外殼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靈能悄然探出。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貨架底部,那塊負責校準重力平衡的A7號邏輯芯片。
其內部百萬分之一概率下的邏輯門瞬時短路,引發連鎖數據溢出,發生!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后的莫邪,瞳孔中閃過瀑布般的數據流。
她接收到了姜游的無聲指令。
“嗡——!”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倉庫。
姜游扶著的那個貨架,下方的反重力光環劇烈閃爍了幾下,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電流嘶鳴,整個貨架猛地向一側傾斜了下去!
“媽的!又是這幫后勤部的廢物!”阿力咒罵一聲,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姜游,而是沖向貨架的控制臺,試圖穩住系統。
這是他作為安保負責人的職責。
就是現在!
在阿力背過身的剎那,那箱“月魄石”從傾斜的貨架上滑落。
然而,它沒有砸在地上。
在墜落的軌跡中,它周圍的空間出現了一絲肉眼無法察覺的扭曲,整箱晶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吞沒,消失在了半空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莫邪利用微縮空間能力瞬間替換的、內部填滿了普通石塊的同款箱子。
“砰!”
替代品箱子狠狠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破碎聲,幾塊灰撲撲的石頭滾了出來。
阿力手忙腳亂地在控制臺上操作了一番,總算穩住了失控的貨架。
他轉過身,看到地上摔碎的箱子和一地“廢石”,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寒鴉先生,您沒事吧?”他先是關切地問了一句,隨即一腳踹在貨架上,怒吼道,“我會讓這幫孫子知道,維護系統不盡心的下場!”
“沒……沒事。”姜游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眼神里充滿了后怕和一絲不易察??的狂喜,“這……這損失……”
“小問題。”阿力不耐煩地擺擺手,在隨身的終端上迅速記錄,“貨架系統故障,導致三號‘月魄石’標準箱在搬運中損毀。責任方,后勤部。”
他做完記錄,看著一臉驚魂未定的姜游,反而安慰道:“您別往心里去。您先挑,挑好了我直接給您提到新住處去。沈先生給您安排了‘靜水閣’三號樓,是會里最好的居所之一。”
當姜游跟著阿力走進那間位于地下堡壘高層,擁有模擬天光和獨立生態循環系統的豪華公寓時,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某個科幻電影的場景。
還沒等他從這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中回過神來,門鈴響了。
阿力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身段妖嬈、眼波流轉的薔薇。
她今天換了一身緊身的暗紅色長裙,手中提著一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紅酒。
“恭喜‘寒鴉’先生喬遷之喜。”薔薇的嗓音帶著一絲天然的魅惑,她無視了阿力,徑直走到姜游面前,一股甜膩的、如同熟透了的蜜桃般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鉆入姜游的鼻腔。
姜游的腦子瞬間警覺起來。
這味道不對勁,太甜了,甜得發膩,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絲暈眩感和莫名的放松。
信息素。
這個女人想用靈能催化的信息素來撬開他的嘴。
姜游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順著對方的劇本,露出了一副被美色所迷的豬哥相,眼神都有些迷離了。
“薔薇小姐太客氣了,快請進。”
薔薇滿意地勾了勾嘴角,扭著腰肢走進客廳,將紅酒放在桌上,狀似無意地在姜游身邊坐下,那股香氣更濃了。
“‘寒...鴉’先生,”她吐氣如蘭,“我一直很好奇,您這樣的人物,以前究竟是在哪里高就呢?”
來了。
姜游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變得遲緩,一股強烈的傾訴欲從心底涌起。
他強行咬住舌尖,用刺痛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目光飛快地在房間里掃視。
他的視線,落在了天花板上正對著薔薇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上。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空調系統冷凝水排水管內壁,那處因制造公差而形成的零點零三毫米的凸起。
其與水中雜質發生億萬分之一概率下的完美嵌合,形成堵塞,發生!
一股冰涼的冷氣正從出風口吹出。
由于排水管的瞬間堵塞,積聚的冷凝水無法排出,迅速在風口凝結。
一滴,兩滴……
就在薔薇準備進一步加強信息素的濃度,徹底瓦解姜游的心理防線時,一滴冰冷刺骨的冷凝水,精準地從風口滴落,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光潔的后頸上。
“嘶!”
薔薇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刺激,激得渾身一顫。
她那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瞬間失控,用于催發信息素的靈能也隨之中斷。
更要命的是,這種從脊椎直沖天靈蓋的驟然寒意,讓她緊繃的括約肌猛地一陣痙攣……
“噗——”
一聲輕微但清晰,且絕不該出現在這種曖昧氛圍中的聲音,從她身下的真皮沙發上傳來。
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股甜膩的蜜桃香,被一股更加復雜、更具穿透力的氣味,無情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薔薇那張魅惑眾生的臉,剎那間從緋紅變成了煞白,又從煞白漲成了豬肝色。
她幾乎是彈射起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臉上交織著羞憤、錯愕和難以置信。
“我……我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她丟下這句語無倫次的話,甚至不敢再看姜游一眼,捂著臉,逃也似的沖出了公寓。
阿力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
姜游則是一臉無辜和關切地站起身,對著薔薇的背影喊道:“哎,薔薇小姐,你的酒還沒開呢!”
接下來的幾天,姜游的日子過得異常充實。
白天,他以“寒鴉”的身份,在歸一會的各個部門“參觀學習”,實則利用莫邪的能力,瘋狂拷貝著他能接觸到的一切資料。
晚上,則在自己那間豪華公寓里,享受著奢華的單身漢生活。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沈孤云給了他好處,現在,是時候納“投名狀”了。
他主動找到了阿力。
“阿力大哥,我剛從情報組那邊,比對出了一個天樞局的秘密據點,藏得非常深,負責給‘鬼影’小隊提供物資補給。我想,把它端了,作為送給沈先生的見面禮。”
阿力對此大加贊賞,立刻上報了沈孤云。計劃很快得到批準。
當晚,姜游帶著阿力,以及一小隊歸一會的行動人員,來到新京市西郊的一處廢棄工業區。
“就是這里?”阿力看著眼前銹跡斑斑的巨大倉庫,有些懷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姜游一臉篤定地說道,心里卻在默念:沒錯,就是這里,天樞局檔案里記錄的,三十年前就已廢棄的七號假庫房。
他讓其他人留在外圍警戒,只帶著阿力兩人,悄悄潛入了倉庫。
倉庫里空空蕩-蕩,只有一股陳腐的鐵銹味。
姜游在一處角落里停下腳步,指著地面上一根不起眼的金屬管道,壓低聲音道:“這是他們的備用能源管道,我們先把它破壞掉,斷了他們的退路。”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微型切割器,裝模作樣地在管道上操作起來。
暗地里,他再次發動了能力。
目標:這條早已廢棄的瓦斯管道內,因常年銹蝕而積聚的殘余瓦斯,與倉庫內一條老舊電路因受潮而發生的萬億分之一概率下的短路火花,在三秒后,同時發生!
“阿力大哥,好了,我們快撤……”
他的話音未落。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從他們腳下傳來!
狂暴的火舌如同地獄中蘇醒的巨龍,瞬間吞噬了整個倉庫!
恐怖的沖擊波將兩人狠狠地掀飛出去。
姜游在落地前,刻意調整了姿勢,摔得狼狽不堪,卻沒受什么重傷。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著眼前化作一片火海的倉庫,臉上滿是“震驚”與“懊悔”。
“該死!情報有誤!他們設置了聯動陷阱!資料!里面的資料還沒拿出來!”
他嘶吼一聲,不顧阿力的阻攔,用一種悲壯而決絕的姿態,一瘸一拐地沖向了火場的邊緣。
阿力在后面看得目眥欲裂,他只看到“寒鴉”那奮不顧身的背影,在沖天的火光中,顯得無比悲壯。
他被這種為了組織不惜犧牲自己的精神,深深地震撼了。
幾分鐘后,姜游從濃煙中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渾身漆黑,頭發都燒焦了幾縷,手里卻死死攥著一個被高溫灼燒得有些變形的存儲硬盤。
“咳咳……拿……拿到了……”他把硬盤塞進阿力手里,便頭一歪,“昏”了過去。
任務結束后,姜游憑借這份“用命換來”的功勞,地位在歸一會內部再次飆升。
而他也順理成章地和阿力成了過命的兄弟。
當晚,姜游拉著死里逃生的阿力,在市中心找了個路邊攤,點上一桌子燒烤和幾箱廉價的啤酒。
“來,阿力大哥!今天我倆,都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干了!”姜游舉起酒杯,滿臉豪情。
“干!”阿力也是仰頭灌下一大杯。
酒精和劫后余生的激動情緒,是最好的催化劑。
在姜游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輪番轟炸下,幾箱啤酒下肚,阿力的舌頭也開始打結。
“兄弟……嗝……我跟你說,你別看……別看沈先生平時文質彬彬的,他……他干的,是天大的事!”阿力勾著姜游的脖子,神秘兮兮地說道。
“哦?什么大事?”姜游裝作好奇地湊過去。
“燭龍……‘燭龍計劃’!”阿力打了個酒嗝,聲音壓得更低,“改變……改變過去,穿梭時空!到時候,什么天樞局,什么狗屁秩序,都得……嗝……都得煙消云散!”
姜游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深夜,靜水閣三號樓的豪華浴室內。
姜游反鎖了門,坐在馬桶上,一邊心不在焉地刷著短視頻,一邊按下了抽水鍵。
嘩啦啦——
在巨大的水流聲掩護下,他手腕上的通訊器屏幕亮起,一段經過三重加密的音頻,被他以脈沖的形式,瞬間發送了出去。
音頻內容很短:“目標確認進行‘燭龍’計劃,疑似時空穿梭實驗。證據稍后上傳。另,任務危險系數超綱,申請S級特殊活動經費,望批準。完畢。”
發送完畢,他將那箱從歸一會順出來的“月魄石”,拿出一半,通過公寓的垃圾壓縮管道,傳送到了一個預設的、由天樞局控制的中轉站。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中的男人,面色有些疲憊,眼角帶著一絲風塵,但嘴角卻勾起一個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自嘲與滿足的微笑。
一份工資,用來拯救世界;另一份工資,用來享受生活。
這日子,似乎也沒那么糟。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掌。
就在他低頭準備洗臉的瞬間,他的目光,透過鏡面邊緣的弧度,不經意地掃過身后浴室的窗戶。
窗外是模擬的、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
但在那片由全息投影構成的星海中,一個極不協調的、針尖大小的紅點,在他的視網膜上一閃而過。
姜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的微笑甚至都沒有改變。
他依舊從容地洗著臉,仿佛什么都沒有看見。
然而,在他的腦海里,那一點微弱的紅光,已經被無限放大。
那是一個機械眼的反光。
他被監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