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室。
這名字聽著雅,地方卻出奇的簡單。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也沒有故弄玄虛的古董。
就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素雅和室,一側的障子門被拉開,露出外面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潺潺的流水聲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傳來,帶著一種能洗滌人心的寧靜。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在這座深埋地下的鋼鐵堡壘中,竟藏著這樣一處世外桃源。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男人,正跪坐在茶臺后,專注地溫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清癯,氣質溫潤如玉,更像個古代的書生,而非一個能讓天樞局都頭疼的地區主管。
沈孤云。
姜游的視線在他身上短暫停留,隨即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在阿力的示意下,學著對方的樣子跪坐下來。
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任何靈能波動的跡象,就像一個純粹的普通人。
但姜游的直覺卻在瘋狂報警,那是一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感覺,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寒鴉’先生,不必拘謹。”沈孤云抬起頭,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但那雙墨黑的眼眸里,卻像是結著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你在通天塔的表現,很精彩。”
他提起手邊的水壺,一股滾燙的熱水被精準地注入茶碗,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為組織分憂,是我的本分。”姜游的回答滴水不漏,姿態放得很低。
沈孤云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從一旁的香盒里,拈起一根細如牛毛的線香,插在小巧的博山爐中,用火折子點燃。
一縷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帶著一股奇異的、像是檀香又混合著某種花蜜的甜香,迅速彌漫了整個茶室。
這味道……好聞得有點過頭了。
姜游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試圖減緩吸入的頻率。
然而,已經晚了。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微妙的扭曲。
沈孤云手中的紫砂茶壺,壺嘴的線條像是被拉長的面條,詭異地蠕動起來。
茶臺上木質的紋理,如活物般緩緩流淌,匯聚成一張張痛苦哀嚎的人臉。
來了。
幻術。而且是直接作用于神經中樞的高階幻術。
下一秒,耳畔那令人心安的流水聲,變成了凄厲的慘叫與鎖鏈拖地的摩擦聲。
空氣中清冽的茶香,被濃郁的血腥與腐臭所取代。
眼前的景象如破碎的玻璃般寸寸剝離,那間素雅的茶室消失了。
取而代???,是一間陰冷潮濕的刑訊室。
墻壁上掛滿了形態各異的刑具,每一件都沾染著暗紅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跡。
地面上,殘肢斷臂像垃圾一樣隨意堆放著,幾只蒼蠅嗡嗡地盤旋。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刑訊室的中央。
她穿著天樞局那身標志性的黑色作戰服,身姿挺拔如槍,手中握著一把嗡鳴作響的激光刃。
她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冰冷、絕美,正是凌霜。
只是此刻,那雙湛藍的眼眸里,再無一絲屬于人類的情感,只剩下純粹的、要將他徹底抹殺的冰冷殺意。
“叛徒,就該被凈化。”“凌霜”的聲音沒有起伏,一步步向他逼近。
姜游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幻覺,但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卻真實得可怕。
他不能反抗。
一旦他表現出任何攻擊性,或是超乎常人的鎮定,都會被外界的沈孤云立刻察覺。
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被嚇破了膽的臥底。
一個合格的恐懼反應是什么?是尖叫?是求饒?
不,是崩潰。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生理性的崩潰。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一股微弱的靈能被調動起來,精準地作用于自己的淚腺。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淚腺神經末梢,百萬分之一概率下的超常規刺激,發生!
一股強烈的酸澀感猛地從眼眶深處涌出。
姜游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下,滴落在虛假的、沾滿血污的地面上。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困獸般的悲鳴。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徹底被恐懼擊垮的可憐蟲,淚流滿面,丑態百出。
這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表演都更具欺騙性。
因為這是真實的生理反應,是無法偽裝的。
“凌霜”的腳步頓住了,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就在這時,刑訊室的陰影里,又走出來一個身影。
一個赤著雙足,身段妖嬈的女人。薔薇。
她的臉上掛著嫵媚又殘忍的笑容,踩著滿地的碎骨,如同一只優雅的貓,悄無聲息地走向姜游。
“別怕,小可愛。”她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讓我看看,你的腦子里,都藏著些什么秘密……”
她的指尖泛起幽幽的紅光,顯然是想趁他心神崩潰之際,直接觸碰他的精神核心,竊取記憶。
媽的,來軟的引誘?
姜游心里破口大罵,表面上的哭泣和顫抖卻愈發劇烈。
他不能讓她碰到自己。
他的視線透過模糊的淚光,死死鎖定在薔薇前進的路線上。
那里,正好有幾個被隨意丟棄的、完整的頭骨。
“概率擾動”,再次發動!
目標:薔薇左腳落點,以及那個頭骨與地面接觸面的摩擦系數。
億萬分之一概率下的步態微小偏移,與絕對光滑接觸,同時發生!
正邁著優雅貓步的薔薇,只覺得腳下突然一滑,那只白皙的腳掌精準無比地踩在了那個圓滾滾的顱骨上。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緊接著,在恐怖片里絕不該出現的滑稽一幕發生了。
薔薇那引以為傲的平衡感徹底失效,整個人向后仰倒,在空中劃出一個狼狽的弧線,最終“噗通”一聲,一屁股坐進了旁邊一堆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內臟里。
那魅惑眾生的表情,瞬間凝固成了呆滯與錯愕。
整個刑訊室里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脆響和一個屁墩兒,打破得干干凈凈。
外界,清心茶室。
沈孤云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能感覺到,幻境的邏輯鏈出現了一絲不和諧的跳變,就像一段完美樂章里突然出現了一個走音的單符。
他加大了靈能的輸出。
姜游眼前的世界再度崩塌。
刑訊室、凌霜、薔薇……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碎片,被卷入一個無盡旋轉的黑暗虛空。
上下左右的概念消失了,只有無休止的墜落感,以及要將靈魂都撕碎的巨大引力。
這是純粹的精神攻擊,旨在用最原始的未知與失重,來壓垮一個人的意志。
但姜游的腦子,在這一刻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幻術,終究是基于邏輯的。
它需要欺騙你的大腦,讓你的大腦自己構建出一套合理的規則。
那……如果我給它的,是完全不講道理的垃圾信息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
他放棄了思考,放棄了對抗,開始在腦海里瘋狂地背誦著前世那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public static void main string args……”
“圓周率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
“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嘿,對小和尚說……”
“我跟你說,一個恐怖片里,千萬不要講冷笑話,不然會變得很好笑……哈哈哈,好笑嗎?”
這些混亂、無序、毫無邏輯的底層代碼和冷笑-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腦內由幻術構建的恐懼場景。
與此同時,他將最后一絲靈能,作用在了這個虛空幻境的“底層規則”上。
“概率擾動”,終極發動!
目標:幻境內的“重力感應”參數。
其數值在正負一百倍之間,進行每秒一千次的無規則隨機跳變,發生!
正在虛空中凝聚成型,準備對姜游發出最后精神沖擊的沈孤云的威嚴幻象,突然僵住了。
上一毫秒,他還承受著百倍重力,整個人被壓成一張貼圖。
下一毫秒,他又被百倍的反向重力猛地彈向“天空”。
于是,在這片本該充滿絕望與威壓的坍塌虛空中,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沈孤云的幻象,像個被玩壞了的布娃娃,時而被拍在地上,時而又被彈向高空,周而復始,循環往復,進行著滑稽的“自由落體”與“平地飛升”。
幻術的邏輯,徹底崩潰了!
咔嚓……
虛空中出現了一道裂縫,一絲外界的光透了進來。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情的微弱電流,從外界悄無聲息地注入他的精神海。
那是莫邪的信號。
一串二進制坐標,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里。
就是那里!幻境的靈能支點!
姜游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對著虛空中那個看不見的坐標,狠狠揮出了一拳!
外界看來,他只是在跪坐中,右手不受控制地向前輕輕揮了一下,仿佛在驅趕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但在精神維度,這一拳,精準地擊碎了維系著整個龐大幻境的核心。
沈孤云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微微一晃,一股殷紅的鮮血,從他的鼻腔中噴涌而出。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茶香依舊,流水潺潺。
姜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沈孤云卻毫不在意自己流出的鼻血,只是用手背隨意地一抹,用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甚至是一絲欣賞的復雜眼神,死死地盯著姜游。
他沒有生氣。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對方可能崩潰求饒,可能悍然反擊,也可能用意志力苦苦支撐。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用一種近乎瘋癲的、荒誕的、完全不可預測的方式,從內部將他的“食夢境”攪得天翻地覆。
這根本不是意志力堅韌,這是一種……一種能把任何恐怖場景,都強行變成荒誕喜劇的認知回路。
長期在高壓環境下從事間諜工作,導致的精神異化?
不……這簡直是一種天賦!
一種能免疫任何精神控制的、獨一無二的臥底天賦!
“哈哈……哈哈哈哈!”
沈孤云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還在劇烈喘息的年輕人,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稀世璞玉。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姜游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贊許,“‘寒鴉’,你通過了我的考核。”
“從今天起,你就是‘歸一會’的正式核心成員。”
他頓了頓,拍了拍姜游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道:“作為你為組織立下功勞的獎賞,我特許你,進入‘靈能庫’,任選一件趁手的‘工具’。”
沈孤云對著門外揚了揚下巴,一直守在門口的阿力立刻走了進來,看向姜游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不屑,徹底變成了敬畏。
“阿力,”沈孤云吩咐道,“帶‘寒鴉’先生去物資申領處,讓他看看我們歸一會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