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風帶著涼意,卷著山里的枯葉,呼呼地往門縫里鉆。天還沒亮透,王建國就摸黑起了床,揣上兩個硬邦邦的玉米面窩頭,扛著鋤頭出了門。他要趕在日頭出山前到地里,趁著露水沒干,把隊里那片玉米地的草除干凈,多掙幾分工分,年底就能多攢點糧食。
李素貞醒過來時,身邊的小桂蘭正咂著小嘴睡,嘴角還掛著一點奶漬。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動了炕上擠著的幾個孩子。老大秀蘭也醒了,正睜著大眼睛看娘,見娘起來,也悄悄坐起身,幫著掖了掖身邊弟弟妹妹的被角。
“娘去灶房忙活,你看著弟弟妹妹,別讓他們摔著。”李素貞摸了摸秀蘭的頭,聲音放得很輕。
灶房里只有半鍋清水,還有早上挖回來的一筐野菜。李素貞把野菜擇干凈,切碎了倒進鍋里,又從面袋里舀出最后一小勺玉米面,攪成稀稀的面糊。鍋里的水燒開,面糊煮得咕嘟響,飄出淡淡的面香,孩子們聞著味兒,一個個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娘,好香啊。”三兒子王有才小聲說,眼睛直勾勾盯著鍋。
“慢點吃,都有份。”李素貞給每個孩子盛了一碗,自己只盛了鍋底薄薄一層,還特意往最小的六兒子碗里,多添了一勺。
孩子們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吸溜吸溜地喝著野菜粥。小的那個孩子喝兩口就吐舌頭,說菜苦,李素貞就哄著:“苦點才頂餓,喝完了娘帶你們去后山撿松子。”
她心里清楚,這點粥根本撐不到晚上。等孩子們吃完,她把碗洗干凈,又翻出昨晚縫好的幾件小孩衣服,背著小桂蘭,拿著針線筐,去了村口張裁縫家。
張裁縫家的院子里,縫紉機還在咔嗒咔嗒響。見李素貞來,張裁縫指了指堆在墻角的布料:“剛接了個急活,給供銷社做幾十件褂子,鎖邊鎖得好,一件給兩分工,再給半斤粗糧,你看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李素貞把小桂蘭放在炕頭,蓋好小被子,便坐在小板凳上忙活起來。她的手巧,針腳又密又勻,鎖邊的速度比村里其他婦人快上不少。太陽升到頭頂時,她已經鎖好了十件褂子的邊,手里攥著張裁縫給的粗糧,心里踏實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路過村西的老井,見幾個婦人在挑水,李素貞便停下腳,湊過去聊了兩句。有人說:“素貞啊,你家桂蘭這孩子命硬,那晚那么大的風,還能活下來,以后準是個有福氣的。”
李素貞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桂蘭,孩子正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襟。她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啥福氣不福氣的,能平平安安長大,就比啥都強。”
回到家,秀蘭帶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已經把后山撿的松子裝了一小筐。孩子們圍過來,眼巴巴看著娘手里的粗糧,李素貞就抓了一把松子,分給每個孩子:“慢慢吃,別卡著。”
她把粗糧磨成粉,和著野菜面,又煮了一鍋粥。這次的粥比早上稠了點,孩子們吃得格外香。小桂蘭醒了,李素貞抱著她喂奶,看著滿屋子嘰嘰喳喳的孩子,雖然累,可心里卻滿是熱鬧。
傍晚,王建國回來了,褲腿上全是泥,鋤頭把也磨得發亮。他一進門,就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李素貞:“今天隊里分了點紅薯,我留了兩個最大的,給孩子們分著吃。”
李素貞打開布包,兩個紅皮紅薯躺在里面,還帶著地里的潮氣。她眼眶一熱,想說點啥,卻只說了句:“你也累了一天,快歇歇。”
晚飯,李素貞把紅薯煮得軟爛,剝了皮,搗成泥,先喂了小桂蘭兩口,又分給孩子們。紅薯的甜香飄滿了屋子,孩子們吃得眉眼彎彎。王建國坐在一旁,看著妻子和孩子們,原本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些。
夜里,孩子們都睡熟了,小桂蘭也在娘的懷里睡著了。李素貞坐在炕沿,借著煤油燈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著一件小衣裳。那是她用張裁縫給的邊角料做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做得格外認真。
王建國靠在炕頭,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他看著妻子的側臉,輕聲說:“素貞,委屈你了。等明年,我多去山里砍點柴,拿到鎮上賣,給你和孩子們換點細糧。”
李素貞停下手里的針,搖了搖頭:“不委屈。只要咱們一家人好好的,粗茶淡飯也能過。你別太累著,身子骨要緊。”
她把縫好的小衣裳疊好,放在小桂蘭的枕邊,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窗外的風還在吹,屋里的煤油燈卻亮得溫暖,照著這一大家子擠在一起的土炕,照著滿屋子的煙火氣。
日子依舊苦,糧食依舊緊,可李素貞心里的那股勁兒,卻越來越足。她知道,往后的路還長,還會有更多的難處等著他們。但只要她和王建國撐著,只要孩子們健健康康的,這日子,就總能一點點熬出頭。
小桂蘭在夢里咂了咂嘴,仿佛也知道,自己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家,有個拼了命護著她的爹娘。
第二天一早,日頭照常升起,灑在王家的土屋上,灑在院中的桂樹上。王建國扛著鋤頭,李素貞背著小桂蘭,帶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山里的風再冷,土屋再破,可這一家人的腳步,卻始終穩穩的,朝著有光的地方,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