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幾乎在爆炸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得到了稟報。
他連外袍都未及披好,只著中衣,便沖出司禮監值房,登上了宮中一處高樓,向西眺望。
望著那片吞噬了無數軍國重器的火海,他臉上的肌肉線條繃緊,眼神在躍動火光的映照下,冰冷得駭人。
“神機庫……”他低聲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督主!”雷橫和幾名東廠檔頭急匆匆趕來,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怒。
“立刻點齊人手,封鎖神機庫周邊所有街道路口,許進不許出!給咱家查!一寸一寸地查!”
“是走水還是人為,是意外還是陰謀,天亮之前,咱家要看到初步呈報!”
楊博起的聲音沒有太大起伏,但其中蘊含的寒意,讓雷橫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雷橫領命,飛奔而去。
楊博起又看向聞訊趕來的馮子騫:“子騫,你親自去,盯著救火現場,留意任何可疑人物痕跡。尤其是可能從火場逃出,或試圖接近、又或行為異常之人,全部拿下!”
“另外,工部掌管神機庫的所有官員、書吏、庫丁,以及他們的家眷,全部監控起來,一個不許走脫!”
“遵命!”馮子騫眼中厲色一閃,也迅速離去。
楊博起這才吐出一口濁氣,轉身下樓。
果然,翌日清晨,朝會未開,彈劾的奏章已飛入通政司,直指楊博起!
以都察院、翰林院中周萬山一派的御史、給事中為首,言辭之激烈,指控之嚴重,遠超漕運案之時。
“陛下!太后!神機庫乃國之重器所在,一夜之間,焚毀殆盡!此非天災,實乃**!”
“工部有司,尸位素餐,玩忽職守,罪無可赦!”
“然工部諸堂官,多為九千歲所簡拔任用,九千歲提督內外,協理戎政,于軍械要務,更是一手掌控!如今釀此彌天大禍,九千歲難辭其咎!”
“軍械被毀,北伐大業危如累卵!此乃動搖國本之禍!楊博起專權跋扈,任用私人,致有此失!”
“臣請罷黜楊博起一切差事,交由三法司會審!徹查工部,嚴懲失職之人,以謝天下!”
“天降災異,示警于人!大火焚庫,乃上天對奸佞當道、忠良蒙塵之警示!陛下、太后,若再姑息養奸,恐有更大禍患!”
“臣附議!當立即暫停北伐,召回沈公大軍,以免前線將士因無械可用而枉送性命!與瓦剌和談,方是上策!”
文華殿內,唾沫橫飛,群情激憤。
周萬山雖未親自上陣,但其門下清流、以及與江南利益集團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官員,此刻趁火打劫,攻勢如潮。
他們不僅要將楊博起拉下馬,更要借此徹底否定北伐,甚至逼宮,讓主和派占據上風。
工部尚書、侍郎等楊博起提拔的官員,更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跪在殿中,面如死灰。
首輔陳庭眉頭緊鎖,數次想要出言緩和,都被更激烈的聲浪壓過。
小皇帝被這陣勢嚇得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珠簾后的沈太后,緊緊攥著扶手,眼中充滿了憂慮。
她看向站在御階之側,那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身影。
面對這洶洶指責,滔天惡意,楊博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憤怒,也無惶恐。
直到那波聲浪稍微平息,他才緩緩向前一步。
“都說完了?”楊博起目光掃過那些情緒激動的面孔,最后落在周萬山臉上。
周萬山眼簾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嘴角一絲冷意,卻逃不過楊博起的眼睛。
“神機庫被毀,乃國朝之大不幸,前線將士之切膚痛!咱家身為督主,協理戎政,確有失察之責。”楊博起開口,先認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失察之責”,這讓一些準備繼續攻擊的言官微微一怔。
“然,”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射向剛才跳得最兇的幾個御史,“爾等口口聲聲‘**’,‘奸佞’,‘天怒’,仿佛親眼所見,是咱家親手點燃了神機庫?嗯?”
“火場尚未清理完畢,起因尚未查明,爾等便急不可耐,妄加揣測,羅織罪名,攻訐大臣,甚至妄言天命,詛咒朝廷!其心何在?!”
“北伐乃陛下欽定,太后首肯,國策所向!爾等因一次事故,便敢妄言廢立,動搖國本,還欲屈膝求和,置我大周顏面于何地?!爾等食君之祿,可有一絲一毫為君分憂之心?!”
楊博起此刻含怒而發,氣勢逼人,不少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官員,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不敢與之對視。
“工部有司,看守不力,自當嚴懲!此事,咱家絕不姑息!”楊博起斬釘截鐵,給出了明面上的處置,“著,即刻將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趙文昌、主事錢有方、神機庫大使孫得祿等一應直接責任人,革職拿問,羈押詔獄!”
“此案,由東廠、錦衣衛、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堂會審,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無論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五堂會審,看似給了都察院參與的機會,彰顯“公正”,實則東廠、錦衣衛、刑部已占其三,大理寺態度曖昧,都察院孤掌難鳴。
這既是給朝野一個交代,也是將調查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至于北伐,”楊博起聲音放緩,卻帶著決絕,“大軍已出,箭在弦上,豈有因一時挫折而輕言后退之理?”
“軍械損失,固然慘重,然我大周地大物博,工匠無數,加緊趕制,尚可彌補。”
“前線沈公用兵如神,將士用命,豈能因后方些許事故,便自毀長城?!”
他轉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太后。臣請旨,一面徹查神機庫失火案,嚴懲失職之人;一面命工部及天下各匠作衙門,全力趕制軍械,并急調南京、湖廣等地庫存軍器,火速運往北疆,以解前線燃眉之急!北伐大業,關乎國運,絕不可廢!”
沈太后在珠簾后,看著楊博起挺拔孤絕的背影,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話語,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氣,揚聲道:“準九千歲所奏!神機庫一案,務必徹查嚴辦!北伐國策,不可動搖!工部及有司,當竭盡全力,保障軍需,不得有誤!”
太后一錘定音,加上楊博起先認小責、再行反擊、明確處置、堅持北伐的一套組合拳,暫時壓下了朝堂上洶涌的攻訐浪潮。
周萬山睜開眼睛,深深看了楊博起一眼,沒有再多言。
他知道,僅憑此事,還不足以徹底扳倒這個根基深厚的權閹。
但這次打擊,無疑重創了楊博起的威信和北伐的后勤,他的目的,至少部分達到了。接下來,要看“那邊”的進一步動作了。
朝會在一片壓抑中散去,楊博起沒有片刻停留,立即帶著莫三郎,在一隊東廠精銳的護衛下,直奔已燒成一片白地的神機庫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