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司禮監(jiān)。

楊博起拆開了馬靈姍親自送來的密信。

前面是林慕雪獲取的關(guān)鍵情報，條理清晰，價值重大。

但看到最后關(guān)于遇襲和決定繼續(xù)赴“暢春園”之會的部分時，他的眉頭深深皺起。

信的最后，是幾行與情報無關(guān)的小字，似是匆匆添上：“江南夜寒，雨疾風驟。每每獨坐，憶及京中月色，稍慰心懷。此番涉險，恐負所托，然機不可失。若有不測……愿君珍重，勿以慕雪為念。”

沒有直白的思念，沒有柔腸百轉(zhuǎn)的哀訴，只有清冷的敘述和決絕。

他拿著信紙，沉默了許久。馬靈姍垂手立在下方，她能感覺到楊博起身上比平日更加凜冽的氣息。

終于，楊博起提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裝入加密的銅管。

然后，他頓了頓，又取過一張素箋，寫下回信。

前面的內(nèi)容是對她所獲情報的肯定，以及對下一步行動的指示，要求她務(wù)必以自身安全為第一，可暫緩接觸，等待接應(yīng)。

在信的末尾，他筆鋒稍停，然后添上了一行與前面公事公辦的冷硬語氣截然不同的字：“事若不可為，當以全身為上。江南諸事，不及汝之萬一。萬事有我，勿作他想?！?/p>

寫罷，他將兩封信一同封好，遞給馬靈姍：“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她手上。同時傳令給江南的幽冥道人員，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林慕雪安全。若有必要……可動用一切手段，清除對她有威脅的目標?！?/p>

“好，我現(xiàn)在就去辦！”馬靈姍心頭微震，雙手接過信。

楊博起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著南方。

“周文昌，鄭元……海通商會……”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眼神冰冷刺骨，“看來，是時候收緊網(wǎng)了。”

他回到書案前，開始部署。

根據(jù)林慕雪的情報，結(jié)合東廠的其他線索，針對以周萬山為精神領(lǐng)袖、以“海通商會”為執(zhí)行者、有瓦剌勢力滲透的這個利益同盟，楊博起開始實施“遠交近攻”之策。

他密令馮子騫，對已秘密逮捕的，與周文昌、鄭元往來密切的幾個中層官吏和豪商管事，加大審訊力度。

楊博起還親自去了一趟詔獄，對其中一個最關(guān)鍵的人物——漕運衙門一名知曉部分糧食調(diào)撥細節(jié)的主事，施展了醫(yī)術(shù)與刑罰結(jié)合的手段。

他以金針刺穴，激發(fā)其感官數(shù)倍敏感，輔以特殊藥物，令其痛癢難當，幻象叢生，卻又保持清醒。

不過半個時辰，那名主事便精神崩潰，不僅吐露了更多劫案細節(jié)，還供出了他與周文昌單線聯(lián)系的一個中間人，以及幾封未曾銷毀的密信藏匿地點。東廠按圖索驥，起獲了關(guān)鍵物證。

同時針對江南“海通商會”，楊博起通過林慕雪之前建立的商業(yè)渠道，開始秘密而精準地打擊其外圍生意。

以偷稅漏稅、走私違禁、勾結(jié)海盜等名義，由南京守備太監(jiān)、巡漕御史等“自己人”出手，連續(xù)查抄了商會下屬幾家不太起眼但利潤豐厚的商行、碼頭，造成其不小損失，既施壓，也擾亂其視線。

另外，他通過王守義，秘密接觸了幾位與周萬山素有嫌隙的朝中重臣和勛貴，如成國公朱永，此人是一位老牌勛貴，因祖上有功，被賜國姓，對清流空談?wù)`國早有不滿，且與周萬山在當年擁立問題上有過節(jié)，再如禮部尚書劉思勉，他清流中相對務(wù)實的一派，對周萬山激進作風不以為然。

楊博起讓王守義帶去的意思很明確：漕運案、乃至近期一系列風波，皆是奸商勾結(jié)貪官、外通敵寇所為。九千歲意在肅清奸佞，保障北伐，對大多數(shù)被蒙蔽或迫于形勢的官員，可網(wǎng)開一面。只要與此無涉，并能在此關(guān)鍵時期支持朝廷、支持北伐，日后必有回報。

此舉旨在分化瓦解反楊陣營，將周萬山及其核心黨羽孤立出來。

劉思勉態(tài)度曖昧，但成國公朱永則明確表示，若證據(jù)確鑿，愿在必要時發(fā)聲，支持朝廷肅貪。

一張大網(wǎng)，在朝堂與江南同時收緊。

而身處江南漩渦中心的林慕雪，在接到楊博起的回信和看到暗中加強的護衛(wèi)力量后，將那張素箋緊緊貼在胸口，連日來的驚懼與疲憊消散了許多。

她將信小心收好，藏于貼身之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暢春園……”她低聲自語，“便讓慕雪，再為君前驅(qū)，會一會這江南的‘大佬’們。”

……

蘇州，暢春園。

這處私家園林以精巧雅致著稱，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員所建，如今成了“海通商會”不時聚會之所。

林慕雪手持吳清潯前日派人送來的燙金請柬，依舊作“林沐”公子打扮，帶著墨玉夫人和吳秋雁，準時赴約。

園林門口頗為熱鬧，數(shù)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駐，仆從如云。

然而，當林慕雪遞上請柬，守門的管事接過，仔細驗看后，臉上堆起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原來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只是……吳老板臨時有些急事，尚未到來。其他幾位東家也……也還在路上。林公子不如先到水閣奉茶稍候？”

林慕雪心中一沉，面上卻絲毫不露，點頭微笑：“無妨，是我來早了。有勞引路。”

管事引著三人穿過曲折回廊，來到臨湖的水閣。

閣內(nèi)陳設(shè)精美，香爐內(nèi)青煙裊裊，桌上也已擺好了幾樣精致茶點，卻空無一人。只有兩名垂手侍立的小丫鬟，靜默無聲。

“林公子請稍坐，吳老板他們想必很快就到。小的先去門口候著?！惫苁鹿硗讼?，離開時，似乎不經(jīng)意地瞥了林慕雪一眼。

閣內(nèi)只剩下主仆三人。

林慕雪悠然坐下，端起丫鬟斟好的茶，細細品著，目光卻已掃過閣內(nèi)各處。

墨玉夫人侍立在她身后，吳秋雁則隨意地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實則已悄然戒備。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約定的時辰早已過了半個時辰，園內(nèi)寂靜，除了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再無其他動靜。那兩名小丫鬟也低眉順眼，如同泥塑木雕。

“墨玉?！绷帜窖┓畔虏璞曇羝届o。

墨玉夫人微微傾身。

“去看看，園子里其他地方，可有人在？”林慕雪用的是正常語調(diào)，仿佛只是隨意吩咐。

“是?！蹦穹蛉藨?yīng)聲，轉(zhuǎn)身出了水閣，身形輕盈，很快消失在假山花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