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轉眼又到了三年一度的春闈會試之期。
禮部尚書徐坤被欽點為本次會試主考官,吏部尚書高明為副主考。
此二人,一為文壇領袖,一執銓選之權,共同主持這場掄才大典,看似風光無限,卻也暗流洶涌。
此時,一位新的人物,進入了楊博起的棋局。
柳文軒,年方廿二,出身江南寒門,父母早亡,依靠族中微薄接濟與自身苦讀,方有今日。
他天資聰穎,才華橫溢,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無一不精,尤擅書法,一手狂草揮灑自如,有驚風雨、泣鬼神之勢,在江南士林中頗有才名。
然其性情孤高,桀驁不馴,眼中揉不得沙子,尤其痛恨科場之中種種不公,常于文會詩社中出言譏諷,抨擊時弊,言辭犀利。
因此他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此前兩次鄉試,皆因言語沖撞考官或文章“過于激憤”而落第。
楊博起早在一年前,便通過墨玉夫人的渠道,注意到了這個頗有才華卻屢試不第的年輕人。
他暗中派人考察,確認其才學實屬上乘,只是因出身寒微,性情又不夠圓滑,屢屢被埋沒。
于是,他命人輾轉給予資助,解其困頓,使其得以安心讀書備考,卻并未言明身份,只讓柳文軒以為是某位欣賞其才學的“隱逸鄉紳”相助。
柳文軒心高氣傲,本不欲受嗟來之食,但為求功名,一展抱負,也只得暫且記下這份恩情,發奮苦讀,今次終于得中舉人,進京赴考。
春闈臨近,楊博起于東廠密室召見馮子騫,定下連環之計。
“此次春闈,徐坤、高明為主副考官,正是天賜良機。”楊博起聲音平靜,卻帶著決斷,“柳文軒,乃我暗中資助之人,其才學足以高中。讓他正常應試,無需任何關照。”
馮子騫垂手肅立,靜待下文。
楊博起繼續道:“子騫,你的任務是,動用一切手段,搜集高明、徐坤子侄、門生,以及與他們往來密切的官員,在此次科場中‘準備關節’的證據。”
“無論是他們收受的賄賂清單,還是私下約定的暗號、記號,或是替考槍手的線索,越具體越好,但務必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馮子騫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督主放心,這等事,東廠最是在行。”
“高明、徐坤兩家,還有他們那些門生故吏,早就被咱們盯上了,只是以往沒有由頭。這次,保管將他們那些齷齪勾當,查個底掉。”
“此外,”楊博起又道,“讓京中幽冥道的暗樁動起來,在士子聚集的酒樓、客棧、書坊,散播流言。”
“就說今科會試,名次早已內定,主副考官早已將前列名額賣與權貴子弟、富商巨賈,寒門士子縱有真才實學,亦難有出頭之日。”
馮子騫心領神會:“督主高明。柳文軒才華橫溢,若他果真落第,而高、徐親眷高中,兩相對比,流言自會成為引信。”
“屆時士子嘩然,輿論洶洶,皇上想不查都不行。水渾了,才好摸魚。”
“正是此理。”楊博起眼中寒光微閃,“高、徐二人,身為主副考官,科場若出事,他們首當其沖。何況,他們身上本就干凈不了。”
計議已定,各方悄然行動。
柳文軒懷著滿腔抱負與對“恩公”的感激,踏入考場。
三場試畢,他自覺發揮上佳,文章錦繡,策論鞭辟入里,心中躊躇滿志,只等金榜題名。
江南士子中亦多有其才名,皆認為此科柳文軒必中,甚至有望角逐三甲。
與此同時,馮子騫手下的東廠番子,潛伏在暗處,從高明管家小妾的兄弟,到徐坤外書房灑掃的聾啞老仆,從負責謄錄試卷的書吏,到看守考場的兵丁……
無數條隱秘的線索被串聯起來,一份份關于“關節”、“暗記”、“賄銀”的證詞、物證,被收集整理。
幽冥道的暗樁則混跡于士子之中,酒酣耳熱之際,長吁短嘆,將“內定”之說渲染得活靈活現,引得無數寒門士子扼腕嘆息,心中怨氣日增。
放榜之日,貢院外人頭攢動,翹首以盼。
鑼聲響起,黃榜高懸。
無數目光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有人歡呼雀躍,有人黯然神傷。
柳文軒擠在人群中,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來來回回看了三遍,那榜單之上,始終沒有“柳文軒”三個字。
而高懸榜首,位列一甲第三名探花的,正是吏部尚書高明之侄高文瑞!二甲前列,亦有禮部尚書徐坤之外甥王子謙!
剎那間,柳文軒臉色慘白,渾身血液猛地沖上頭頂,燒得他雙目赤紅。
“不公!不公!天大的不公!”一個凄厲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尖叫。
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讀的日夜,想起了“恩公”的資助與期望,想起了考場上的揮灑自如,更想起了那些甚囂塵上的“內定”流言!
悲憤屈辱,絕望暴怒……種種情緒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推開人群,沖到貢院外的照壁前,撕下自己雪白的中衣下擺,咬破食指,以血為墨,筆走龍蛇,一篇句句誅心的《討科舉不公檄》頃刻而成!
“……主司者,非衡文之公器,實鬻爵之私肆!權貴紈绔,胸無點墨而名登黃榜;寒門俊杰,學富五車而身陷泥涂!”
“斯文掃地,公道何存?朱衣暗點,盡是銅臭之染;白蠟高燒,難照覆盆之冤!……”
血書檄文,墨跡淋漓,力透壁背!
其文采斐然,氣勢磅礴,更兼字字血淚,瞬間點燃了無數落第寒門士子心中積壓的怒火。
“柳兄說得對!”
“高文瑞那個草包也能中探花?天大的笑話!”
“王子謙上次鄉試還是找人替考,這會試倒高中了?騙鬼呢!”
“朝廷不公!考官舞弊!”
“我們要討個說法!”
士子們群情激奮,圍聚在血書檄文前,議論紛紛,怒罵不休。
消息迅速傳遍京城。
酒樓茶肆,街談巷議,無不以此事為談資,輿情洶洶,直指禮部、吏部,直指高明、徐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