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顯利用職務之便和這些年積攢的人脈金錢,竟也讓他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沈元平麾下一名偏將的遠房表親,曾在東廠某暗樁開的茶樓當過三個月賬房。
章顯如獲至寶,不管這關系拐了多少道彎,立刻炮制了一份“密報”,聲稱有“確鑿證據”證明,楊博起與鎮北侯沈元平暗中勾結,圖謀不軌,并附上了那份牽強附會的“關聯證據”。
這份“密報”,章顯沒有通過正常渠道,而是花重金買通了皇帝身邊一個不甚起眼的小太監,將東西直接塞進了皇帝常看的一本奏折夾層里。
皇帝看到這份“密報”時,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時候。
雖然那“證據”模糊牽強,但“楊博起勾結邊將”這個指控,狠狠扎進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臉色陰沉,立刻召來駱秉章,命他暗中核實,同時對東廠調查章顯一事,態度也變得微妙起來,甚至透露出些許不滿。
消息傳到楊博起耳中,他眼中寒光一閃。章顯這是狗急跳墻,要反咬一口了。
而且,這一口咬得還挺準,直指他與沈元平的關系。
雖然證據可笑,但落在本就猜忌的皇帝耳中,分量就不一樣了。
“好個章顯,倒是小瞧你了。”楊博起冷笑。
他立刻意識到,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讓皇帝順著這條線深想下去。
“子騫!”他喚來馮子騫,低聲吩咐一番。
馮子騫領命,眼中閃過狠色,匆匆而去。
這一次,馮子騫偽造的證據更加“翔實”,也更為致命。
他模仿章顯的筆跡,炮制了數封章顯與“廢太子朱文杰余黨”的“密信”。
信中,“章顯”對廢太子“深表同情”,痛斥當今皇上“刻薄寡恩”,擔憂朱文盛年幼,楊博起勢大,將來“恐有呂武之禍”,并與“廢太子余黨”密謀,欲尋找機會“清君側,除楊奸,必要時可對太子不利,以絕后患”,并商議如何嫁禍給楊博起。
信中還提到了幾個早已被清理掉的廢太子黨羽,以及一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細節,真偽難辨。
偽造好“鐵證”后,楊博起沒有通過東廠渠道,而是再次找到了王貴人。
這次,他并未親自前往漱芳齋,只讓一名絕對可靠的小太監,將一個裝著時新絹花的錦盒送到了王貴人手中。
錦盒夾層里,藏著那幾封“密信”的抄本,以及一張只有王貴人能看懂的字條。
王貴人收到錦盒,心領神會。
次日午后,御花園東北角,老花匠王德海照例蹲在廢棄井臺邊曬太陽打盹。
一陣風吹過,幾頁紙從不遠處漱芳齋方向飄來,恰好落在他腳邊。
王德海瞇著眼撿起,本想隨手丟掉,目光無意中掃過紙上的字跡,頓時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待看清內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左右看看無人,連忙將紙張塞入懷中,佝僂著身子,匆匆往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養心殿方向去了。
皇帝看到這幾頁“密信”,尤其是其中“對太子不利”、“嫁禍楊博起”等字眼時,勃然大怒,氣得渾身發抖。
他本就多疑,又極度重視太子安危,章顯“勾結廢太子余黨,欲害太子”的行為,無疑觸了他的逆鱗。
相比之下,之前那點模糊的“勾結邊將”的指控,立刻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是章顯為了脫罪、轉移視線的誣告!
“好個狗膽包天的奴才!”皇帝一把將“密信”摔在地上,厲聲喝道,“來人!將御馬監提督太監章顯,給朕打入詔獄,嚴刑拷問!”
“漪瀾閣章氏,廢去封號,打入冷宮,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圣旨一下,雷霆萬鈞。
章顯還在做著飛黃騰達的美夢,就被錦衣衛拖走,投入了詔獄。
章美人哭天搶地,被內侍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漪瀾閣,昔日繁華,如夢一場。
皇帝盛怒之下,還遷怒了舉薦章氏的官員和內監,一批人受到責罰。
塵埃落定。
楊博起“聞訊”,立刻進宮,在皇帝面前“撲通”跪倒,一臉惶恐自責:“陛下!臣有罪!臣奉命暗查章顯,未能察覺其包藏如此禍心,竟與廢太子余孽勾結,險些釀成大禍!臣失察,請陛下降罪!”
皇帝看著伏地請罪的楊博起,胸中怒氣未平,但見他態度恭謹,又想到正是東廠之前的調查引發了章顯狗急跳墻,才讓這陰謀暴露,楊博起也算有功。
而且,經此一事,他更覺得楊博起雖然權勢大了些,但對自己和太子,似乎還是忠心的,至少比章顯那等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強。
“罷了,起來吧?!被实燮v地揮揮手,“此事你雖有失察之過,但終是揭穿了奸佞。念你往日功勞,罰俸三月,以示懲戒。以后東廠辦案,還需更加仔細!”
“臣,謝陛下隆恩!定當謹記圣訓,鞠躬盡瘁!”楊博起“感激涕零”地叩首。
走出養心殿,楊博起直起身,臉上的“惶恐”與“感激”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罰俸三月?不過是不痛不癢的敲打。
重要的是,章氏這個潛在的威脅被拔除了,皇帝對高明、徐坤的疑心更重了,而自己,再次在皇帝面前表演了一把“忠心”。
……
章氏兄妹的風波剛剛平息,朝堂上因“邊將密信”帶來的猜忌尚未完全散去,北疆便傳來了令人不安的急報。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被連夜送進京城,擺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報是鎮北侯沈元平所上,言及近月以來,瓦剌各部雖無大規模集結跡象,但小股精銳騎兵頻繁南下,襲擾邊關哨所、劫掠商隊,試探性地攻擊了幾處小型軍堡。
其行動迅捷,來去如風,一擊即退,不像尋常的游騎劫掠,倒像是某種有組織的試探挑釁。
沈元平判斷,瓦剌內部或有變故,新任太師也先野心勃勃,恐在醞釀更大圖謀。
為防患于未然,他懇請朝廷速撥糧餉,補充邊軍損耗,并允許他整軍備戰,加固防線,必要時予以堅決回擊。
消息傳開,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主和與主戰之聲,再度喧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