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藥味與血腥氣尚未散盡。
楊博起將那油紙包裹的鐵證仔細收好,目光掃過面色蒼白的莫三郎,又看向滿臉憂色的謝青璇,還有正為莫三郎包扎傷口的馬靈姍。
“劉謹既已察覺,必會狗急跳墻。宮中,尤其是陛下身邊,此刻定是龍潭虎穴。”謝青璇眉頭緊鎖,低聲道,“督主,我們需速作決斷。”
楊博起點點頭,尚未開口,密室門被有節律地輕輕叩響,正是幽冥道的暗號。
“進。”
門開,兩人悄然而入。
當先是一位年約四旬的婦人,身著深紫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面容端莊沉靜,眼角雖有幾絲細紋,卻更添風韻與威儀,正是幽冥道的負責人墨玉夫人。
她身后跟著一位年近三旬、荊釵布裙、眉眼間帶著幾分恭順的婦人,正是先前歸順楊博起,后被收入幽冥道做事的吳秋雁。
“主人。”墨玉夫人抱拳行禮,聲音沉穩,“燕無痕姑娘與小雀姑娘,數日前被劉謹親自帶人擄走,現押于東廠地牢最深處。”
“劉謹親自坐鎮地牢入口,屬下等曾試圖營救,但……”她微微一頓,神色凝重,“劉謹武功極高,警覺異常,地牢內外機關密布,守衛皆是死士,我等未能得手,還折損了兩名好手,未能救出兩位姑娘,請主人責罰。”
吳秋雁也跟著躬身,語氣帶著歉疚:“是屬下無能。劉謹那老賊掌力陰毒無比,屬下與墨玉姐姐聯手,也只勉強擋了他三招,若非姐姐及時召喚出些許毒物和他糾纏,恐怕……”
楊博起眼神驟然一冷,燕無痕與他有過肌膚之親,雖然武功被廢,但他心中始終存著一份責任與愧疚。小雀更是活潑靈動,如同小妹。
二人落入劉謹之手,以劉謹之狠毒,恐遭不測。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但聲音依舊平穩:“劉謹親自看守?看來他對這二人頗為重視,或是想作為要挾我的籌碼。你們可曾暴露身份?”
墨玉夫人搖頭:“未曾。我們皆是蒙面行動,用的也是江湖路子武功。劉謹或許猜到與主人有關,但應無實證。只是經此一事,東廠守衛必然更嚴。”
“陳院判那邊如何?”楊博起轉而問道。
墨玉夫人神色稍緩:“已按主人吩咐,將太醫院院判陳景仁‘請’到了我們在城西的一處隱秘據點。此人貪生怕死,稍稍用了些手段,便將他所知關于陛下病情的一切,和盤托出。這是他畫押的供詞。”她再次從懷中取出一份供狀呈上。
楊博起接過,快速掃過,上面詳細記錄了劉謹如何指使陳景仁在皇帝的藥膳中逐步添加“蝕心散”,以及如何偽造脈案,將中毒癥狀掩飾為“積勞成疾、邪風入體”。
供詞末尾,還提及劉謹與朱文杰頻繁密會。
“很好,有此為證,更添分量。”楊博起將供詞仔細收好,沉聲下令:“明夜子時,我要你們在劉謹位于城東、城南、城西的三處最惹眼的私宅,同時制造混亂。”
“縱火,投擲毒煙,散布‘劉謹私通外藩、陰謀敗露、同黨正在洗劫其私產逃命’的流言,動靜越大越好,務求逼得劉謹不得不離宮親自處置。”
墨玉夫人立刻領會:“主人是要調虎離山,趁劉謹出宮,親自面圣?”
“不錯。”楊博起略一點頭,“宮中如今是劉謹的天下,唯有將他引開,我方有一線機會,將鐵證面呈陛下。”
吳秋雁恭聲應道:“屬下領命。城南那處宅子,屬下熟悉路徑,愿往。”
墨玉夫人道:“那城東與城西兩處,便由我帶人處置。定會鬧得他雞犬不寧,分身乏術。”
她看向楊博起,沉穩的目光中透著關切,“主人獨闖宮禁,兇險萬分。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在外接應?或由我易容隨行?”
“不必。人多反而容易露出破綻。陳景仁入宮診病,向來只帶一名小藥童,且需經嚴格查驗。”
“你們依計行事,吸引劉謹注意即可。事成之后,立即隱匿,絕不可與劉謹或其黨羽正面糾纏。”楊博起語氣不容商量。
“是,屬下明白。”墨玉夫人與吳秋雁齊聲應道,不再多言,行禮后悄然退去。
二人離去不久,雷橫與張猛便推門而入。
雷橫肩上纏著繃帶,張猛走路微跛,但精神頭都很足。
“督主!”雷橫壓著嗓門,卻掩不住興奮,“那假死的楚王,醒過來了!陸先生的解藥真靈,嘔出好多黑水,這會兒雖然還虛,但能說話了!”
張猛補充:“按您的吩咐,挪到南城棺材鋪底下那密室去了,老王頭親自守著,吃喝都驗過,絕對穩妥。”
楊博起心中一定。楚王朱祐榕是關鍵人證,只要他活著,指認劉謹與朱文杰的把握便大了許多。
“好生看顧,調理好他的身體,務必讓他能清晰說話。他的口供,至關重要。”
“督主放心!”兩人拍著胸脯保證。
楊博起這才看向一直閉目調息的陸九幽:“陸兄,易容之物可妥當了?”
陸九幽睜開眼,臉色仍有些發白,但眼神清明。
他起身,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藥箱里取出各種物件,攤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張色澤自然的人皮面具,旁邊擺著各色藥膏、假須,以及一套半舊的太醫常服和一塊光潤腰牌。
“督主,這便是按陳景仁容貌趕制的面具。”陸九幽拿起面具,仔細道,“魚膠混合了特制藥材,貼服后可維持五個時辰,不怕尋常水汽汗水。”
“只是戴上后,面皮知覺會稍鈍,說話時需注意,陳景仁有輕微口疾,右邊嘴角習慣性下抿,言語時略帶含糊……”
他示意楊博起坐下,開始動手。
先以藥水凈面,再涂上特制粘膠,然后極其小心地將面具覆上,指尖輕壓,使其與面部輪廓完美貼合,又用細如牛毛的銀針調整邊緣褶皺。
接著是改變膚色、粘貼灰白短須、點綴老人斑,甚至用藥泥稍稍墊高了楊博起的顴骨,使其更接近陳景仁的瘦削面相。
整個過程細致而漫長,陸九幽全神貫注。謝青璇與馬靈姍在一旁屏息看著,眼中滿是欽佩。
當陸九幽退后一步,長出一口氣時,坐在椅上的,已儼然是那位年近六旬、帶著幾分倦容的太醫院院判陳景仁了。
“神乎其技!”張猛忍不住低呼。
楊博起起身,試著走了幾步,模仿著陳景仁因腿疾而微跛的步伐。
他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得蒼老沙啞,帶著明顯的揚州腔調:“陛下此癥,乃勞心過度,氣血兩虧,又感外邪,需以溫補調和之劑,徐徐圖之,萬不可急切……”
語調、神態,乃至那微微下撇的嘴角,都與陳景仁平日無異。
陸九幽點點頭,將太醫常服和腰牌遞上:“衣物是從陳景仁處取來的舊衣,已處理干凈。腰牌也是真的。”
“他平日入宮,多獨來獨往,或只帶一拎藥箱的小內侍。督主可需人陪同?”
楊博起搖頭:“人多眼雜,反易出錯。我獨自前去。青璇,靈姍,你們在外圍接應,若見宮中火起或有異常喧嘩,便是信號,按我們商定的第二策行事。”
謝青璇與馬靈姍雖憂心忡忡,但知楊博起心意已決,只得鄭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