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府”四字,讓朱文杰眼神驟然一冷,他身后的心腹太監也噤了聲。
沈元平手握北疆重兵,是淑貴妃最堅實的后盾,也是朱文杰目前最忌憚的外力之一。
就在氣氛凝滯之時,一個清冷的女聲自門內傳來:“何人在外喧嘩?”
只見沈元英一身勁裝,未著宮裝,手按劍柄,自門內走出。
她目光掃過朱文杰一行人,最后落在小順子身上,語氣平淡:“小順子,娘娘和四殿下剛歇下,太醫的囑咐都忘了么?”
小順子連忙躬身:“沈姑娘,是大殿下前來探視,奴才正在回稟。”
沈元英這才仿佛剛看到朱文杰,抱拳行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末將沈元英,見過大殿下。家姐病體沉疴,受不得絲毫驚擾,四殿下亦需靜養。”
“陛下龍體未愈,若因探視再讓家姐病情加重,恐于殿下仁孝之名有損,末將也擔待不起。”
“還請殿下暫且回駕,待家姐稍愈,定當稟明。”她話語清晰,將干系點得明明白白,軟硬兼施。
朱文杰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沈元英親自出面,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毫無轉圜余地。
強行闖入,不僅“仁孝”招牌立毀,更會立刻與手握兵權的鎮北侯府撕破臉,眼下絕非時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擔憂的神色,溫言道:“原來沈侍衛也在。既如此,本宮便不強求了。貴妃娘娘和四弟的玉體最是要緊。有沈侍衛在此看護,本宮也放心些。”
“還請轉告貴妃娘娘,務必安心靜養,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可遣人來告之本宮。”
說罷,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宮門和沈元英、小順子,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轉身的剎那,他臉上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沈元英,小順子……好,好得很!”他心中暗恨,長春宮這塊硬骨頭,比他預想的還要難啃。軟釘子碰得他胸口發悶,卻又發作不得。
……
當夜,王守義府邸。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數道黑影越過高墻,落入王守義府邸的后園。這些人動作矯健,訓練有素,落地無聲,直奔內院書房所在。
然而,就在他們剛穿過月亮門,踏入內院甬道時,走在最后的一名黑衣人忽然身形一僵,無聲無息地軟倒在地。
緊接著,又是兩點寒芒閃過,另外兩名黑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有埋伏!扯呼!”為首黑衣人心知不妙,低喝一聲,剩下幾人立刻背靠背結成陣勢,刀光閃爍,警惕地望向黑暗。
兩道身影從不同方向飄然而出。一人青衫長劍,身姿挺拔,正是馬靈姍,劍光在夜色中泛起冷冽清輝。
另一人灰衣短打,身形飄忽,出手詭譎難測,卻是陸九幽。
兩人一現身,便如虎入羊群,劍光掌影籠罩之下,黑衣人雖拼死抵抗,卻完全不是對手,轉眼間又倒下兩人,只剩下為首黑衣人和另一名同伴。
“走!”為首黑衣人見勢不可為,虛晃一刀,與同伴分頭向兩個方向急退。
馬靈姍與陸九幽對視一眼,陸九幽身形一晃,追向那為首的。
馬靈姍則劍光一展,將另一人截下,數招之后,將其點倒制住。
陸九幽那邊,與那為首黑衣人在假山石間快速過了幾招,掌風凌厲,逼得對方連連后退。
那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心知不敵,賣個破綻,硬挨了陸九幽一掌,借力向后飛退,口噴鮮血,卻成功翻出了院墻,沒入黑暗。
陸九幽并未深追,折返回來。
此時,府中護衛已被驚動,火把通明,將院落照得亮如白晝。
王守義在家人攙扶下走出書房,臉色發白,強作鎮定。
被馬靈姍制住的黑衣人試圖咬破齒間毒囊,被陸九幽眼疾手快卸掉了下巴。
搜索其身,除了一些普通銀兩和一把制式鋼刀,并無任何可表身份之物。
“死士,很干凈。”陸九幽檢查了其口腔和身體特征后,對馬靈姍道。
王守義心有余悸,上前拱手:“多謝二位義士!若非楊公神機妙算,遣二位前來,老夫今夜恐已遭不測。”
“王大人言重,分內之事。”馬靈姍還禮,聲音清冷。
陸九幽對王守義低聲道:“王大人,刺客雖退,但恐有后患。為防萬一,明日可對外宣稱,府中遭了飛賊,幸得您一位在五城兵馬司任職的故交子侄,因感念舊情,近日派了幾位軍中退下的好手在府中幫襯,才未讓賊人得手,反傷其數人。”
“言辭可模糊些,但務必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府中有‘軍中’背景的護衛。”
王守義是官場老手,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是要故布疑陣,讓派刺客來的人疑神疑鬼,摸不清他王守義是否與軍方有勾連,從而投鼠忌器,不敢再輕易動手。
“老夫明白,定會辦妥。”
第二日,那受傷逃回的黑衣人頭領,向主子稟報時,心有余悸地強調:“王守義府中護衛極為扎手!”
“尤其那用劍的女子和那灰衣人,武功路數狠辣,不似江湖把式,倒有幾分行伍搏殺的影子!屬下拼死才得以脫身,折了數名好手!”
這消息讓朱文杰又驚又疑。
王守義一個文官,怎會與軍中高手有牽連?是京營,還是與邊鎮有關?這老匹夫,到底還藏著什么底牌?
一時間,對王守義的殺心雖未減,但行動上卻不得不更加謹慎。
……
數日后,城西,流觴水閣。
朱文杰近日心緒不寧,信步來到這處清靜茶樓,憑欄遠眺,試圖理清紛亂思緒。
一陣清越中帶著淡淡哀愁的琵琶聲,隨風飄入耳中。曲調是《漢宮秋月》,指法細膩,情韻哀婉,竟與他記憶中某個幾乎被塵封的角落,完美重疊。
他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廊橋水榭邊,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正側身對著他,低頭撥弄著懷中琵琶。
那纖細的身姿,低垂的脖頸,尤其是側臉那柔美的弧度和眉宇間那一抹輕愁,竟與他少年時曾驚鴻一瞥,后來卻早逝的某位工部員外郎之女,有七八分神似!
朱文杰的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幾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