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裝作歇息,蹲在一處石料堆后。
這時,兩名身著赤紅鑲金邊祭袍、頭戴高冠的老者從神殿側門走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朝著工地走去。
他們說的是某種古波斯語變體的西域語言,語調急促。
阿史那身體一震,立刻全神貫注地傾聽,眼中光芒閃爍。
楊博起和莫三郎雖聽不懂,但從阿史那瞬間繃緊的身體和驟變的臉色,知道她聽到了極其重要的內容。
兩名祭司走過他們身邊不遠,并未在意這幾個渾身塵土的低階“雜役”。他們的對話片段隨風飄來:
“……‘偽王’的血脈純度尚可,但身體太弱,恐承受不住‘源火’灌注,需以藥物和陣法強行激發……”
“……‘守門人’的信物至關重要,必須確保儀式前放入正確位置,否則‘門’的通道無法穩定……”
“……大祭司推算,東方的‘紫微’近日晦暗不明,帝星搖搖欲墜,正是‘圣山之魂’涌動、與‘初代圣火之源’共鳴的最佳時機……機不可失!”
“……只要打開通道,取得‘源火’之力,莫說長生,便是重現祖輩榮光,掌控西域,甚至東進……也非不可能!那些東方人內斗正酣,正是我們的機會……”
聲音漸遠,但透露的信息卻在三人心中炸響!
圣火教不僅知道皇帝病重,而且似乎在等待這個“時機”,企圖利用皇權更迭的混亂,完成儀式,獲取那所謂的“初代圣火之源”的力量,進而有更大的圖謀!
楚王是他們利用的“鑰匙”之一,而阿史那家族的“守門人信物”則是穩定通道的關鍵!
所謂的“圣山之魂”,恐怕是指某種地脈能量,與這山谷的特殊環境有關。
楊博起眼中殺機涌動,劉謹、朱文杰在京城爭權奪利,卻不知身邊潛伏著如此可怕的域外妖人!若讓圣火教得逞,后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行動,阻止儀式,摧毀這一切!
但眼下他們只有三人,身處龍潭虎穴,強攻硬闖無異于自殺。
就在楊博起飛速思索對策時,一直保持高度警戒的莫三郎忽然輕輕碰了碰他,示意他看遠處天空。
只見極高遠的天空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盤旋下降,目標似乎是谷口方向——那是東廠馴養的一種耐力極佳的雪山矛隼!
若非莫三郎眼力超群,幾乎難以發現。
是謝青璇傳來的消息!而且動用矛隼,必是萬分緊急!
“找機會,回去!”楊博起當機立斷。
三人不再逗留,裝作完成工作,拖著疲憊的步伐,沿著來路,慢慢向密道出口方向迂回撤去。
一個時辰后,三人有驚無險地回到密道深處的隱蔽岔洞。
莫三郎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結構精巧的銅制圓筒,對著洞口方向,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筒壁,發出一種矛隼能識別的特定頻率聲波。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洞口藤蔓微動,一道灰影竄入,正是那只矯健的雪山矛隼,它腿上綁著一個用油布和蠟封死的細小銅管。
莫三郎解下銅管,小心檢查封印完好,然后擰開,取出一卷紙。楊博起就著洞內微弱的光線,迅速展開。
紙上字跡比之前更加潦草,甚至帶著墨點,顯示出書寫者的極度焦慮與緊迫。是馮子騫的親筆,用了最高級別的密語和暗記。
“京中急變!陛下昏迷不醒,已三日未朝,大皇子朱文杰‘權攝國事’,劉謹掌司禮監、批紅。京營三大營,劉謹已換其二指揮使。”
“駱帥被以‘拱衛京師、嚴防宵小’為由,困于北鎮撫司,行動受限。長春宮被劉謹心腹太監帶人‘保護’,淑貴妃母子不得出。”
“朝中清流多有異議,然劉謹聯合部分閣臣,以‘國本為重、穩定為上’壓制。”
“朱文杰頻繁接見外官邊將,所圖非小。馮判斷,劉謹恐趁陛下病危,聯合大皇子,行廢立之事!”
“彼等近日與西域往來密使頻繁,不可不防!督主!西事宜速決,遲恐生變!若事不可為,當思非常之策,以定國本!萬望慎之,速歸!”
淑貴妃母子被軟禁,危在旦夕!燕無痕武功盡失,困守東廠!馮子騫、駱秉章被壓制!朝局傾覆在即!而眼前,圣火教即將進行那可能帶來毀滅性后果的恐怖儀式!
內憂外患,轟然向楊博起擠壓而來,滔天的殺意在他胸中沸騰沖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阿史那和莫三郎雖不知具體內容,但從楊博起的臉色,便知京城出了天大的變故。
片刻的死寂后,楊博起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殺意并未消退,反而沉淀為一種更加可怕的冷靜。
“必須立刻阻止儀式,擒殺楚王,摧毀此地。”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斬金截鐵的冷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京。”
“清君側,定國本。”
短短六個字,在狹窄的岔洞中回蕩,壓下了洞外隱約傳來的谷地喧囂。
這不再是單純的追捕逆王、探查邪教,而是上升到了關乎帝國生死存亡、撥亂反正的國戰層面。
而他們,便是這絕域之中,刺向內外敵人心臟的第一把尖刀。
計劃必須立刻制定,且要萬無一失。時間,是他們最寶貴的,也是最稀缺的資源。
“明夜子時,是祭司所言星象最佳之時,亦是他們最可能舉行儀式的時刻。”楊博起目光掃過阿史那與莫三郎,聲音低沉,“我們必須在子時之前,破壞他們的準備,至少延緩儀式。雙管齊下。”
“第一,破壞核心。我與阿史那潛入神殿,首要目標,是阿史那家族的‘守門人火焰玉鑰’。”
“此物是穩定通道的關鍵,若能盜出或毀掉,儀式必受重挫。”
“同時,伺機破壞新建祭壇的關鍵結構,若有機會,刺殺楚王或薩比爾等核心人物。”
“莫先生,”他看向莫三郎,“你負責在外接應,清除我們潛入路線上可能的障礙與暗哨,并在我們得手時,于外圍制造足夠大的混亂,吸引守衛注意力,為我們制造脫身的機會。”
“第二,里應外合。”楊博起取出一支特制的銀色哨箭,“明夜子時,以此響箭為號,三長一短,尖銳刺耳,應能傳遍山谷。”
“谷外謝青璇見到信號,便會聯絡雷橫,率大隊從谷口佯攻,不求破關,但求聲勢浩大,吸引谷內主力注意。到時候,便是我們從內部發難的最佳時機。”
“但此計風險極大。”楊博起語氣凝重,“谷外佯攻,雷橫所部兵力不足,需倚仗地勢和事先布置,虛張聲勢,一旦被識破,恐有覆滅之危。”
“而我們潛入神殿,更是九死一生。阿史那,你確定能帶我們找到玉鑰所在,并避開神殿內最危險的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