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回到府邸,果然有宮中內侍隨行“宣旨”,并留下兩名錦衣衛“看守”府門,名曰護衛,實為監禁。
府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然而,夜幕降臨后,楊府后院的角門開啟,數道黑影借著夜色掩護,無聲潛入。
書房內,燈火被厚重的簾幕遮蔽,只留一盞昏黃油燈。
馮子騫、莫三郎、雷橫、趙德福肅立堂下,謝青璇亦在,她已從最初的悲慟中強自鎮定,只是眼圈依舊紅腫。小雀手臂帶傷,堅持站在末位。
“督主,陛下這是……”雷橫性子急,最先開口。
楊博起抬手制止,神色平靜:“陛下此舉,已是回護。罰俸閉門,是做給朝臣看的。”
“讓駱秉章接管調查,既是制衡劉謹,也是給我們聯手行事的名分。這三日,我雖不能外出,但并非束手無策。”
他看向眾人:“馮檔頭,撫恤之事,即刻秘密辦理,加倍,從我私賬走。犧牲弟兄的家眷,務必妥善安置,不得有誤。”
“屬下明白,已著手在辦。”馮子騫低聲應道。
“莫先生,楚王府和劉謹那邊的動靜,盯緊。尤其注意,昨夜之后,楚王府可有人員物資異常調動,劉謹與哪些人密會。還有,大皇子那邊,也不要放松。”
莫三郎點頭:“督主放心,幽冥道和吳姑娘那邊都已動起來。楚王府看似平靜,但后門今日傍晚有數輛遮蓋嚴實的馬車進出,去向正在查。”
“劉謹下朝后見了幾個言官和宗室,大皇子回府后,其門客中有兩人去了楚王府一位閑散郡馬爺的別院。”
“趙檔頭,”楊博起看向趙德福,“我‘閉門’這幾日,外面的風聲,就靠你了。”
“楚王煉丹招致天譴、府中藏匿妖人、昨夜乃‘天誅妖孽’之類的說法,要讓它傳開,但務必小心,絕不可留下話柄。”
“另外,留意市井間關于西域妖人、鬼魅作祟的傳聞,若有,推波助瀾,但不要直接牽扯楚王。”
趙德福小眼睛精光閃爍:“督主放心,這活兒屬下熟。保管讓該聽見的人聽見,還抓不住把柄。”
“雷檔頭,你從留下的弟兄里,挑絕對忠心的,配合莫先生,盯死楚王府幾個關鍵人物的家眷產業,特別是與西域有勾連的,記下所有異常。”
“是!”
“小雀,”楊博起目光溫和了些,“你的傷未好,好生休息。但有兩件事,需你留心。”
“一是與墨玉夫人、吳姑娘保持聯絡,她們從西域商隊那條線查到的所有細節,我要知道。”
“二是,謝司歷父親當年失蹤案的所有卷宗副本,再篩一遍,任何與楚王府、火羅國使團相關的只言片語,都要摘出。燕姑娘的遺物,也勞你整理。”
提到燕無痕,小雀眼圈又是一紅,用力點頭:“督主放心,雀兒記下了。”
最后,楊博起看向謝青璇,聲音放緩:“青璇,這三日,恐怕要勞煩你暫住我府中。”
“一來,你是我‘挾持’的‘人證’,需在駱指揮使問話時在場;二來,你父親筆記和那些西域典籍,需你幫我參詳解讀。我已讓人收拾了廂房,委屈你了。”
謝青璇搖頭:“督主為查案涉險,青璇豈敢言委屈。只要能查明真相,為先父、為燕姐姐討回公道,青璇愿竭盡所能。”
“這幾日,青璇正好將先父筆記中關于地火、血祭、圣火教儀式,以及可能與楚王府相關的內容,仔細梳理,或能發現更多線索。”
“好。”楊博起點點頭,對眾人道,“陛下只禁我足,未禁我與諸位議事。”
“這三日,便是我們理清頭緒的關鍵。駱指揮使會明面上調查,我們需要做的,是給他提供最有力的刀。”
“楚王、圣火教,還有他們背后的圖謀,必須連根拔起!燕姑娘和諸位兄弟的血,絕不能白流!”
眾人低聲應是,眼中燃著熊熊火焰。
子時前后,府外傳來更鼓聲。
書房外響起有節奏的叩門聲,是莫三郎。
“督主,駱指揮使到了,已避開耳目。”
“請。”
駱秉章一身黑色斗篷,進入書房,對楊博起拱手:“楊督主,叨擾了。”
“駱指揮使辛苦,請坐。”楊博起還禮,示意謝青璇不必回避。
駱秉章落座,神色凝重,直接切入正題:“本官奉旨查案,白日已帶人勘驗了楚王府現場,也詢問了楚王及相關人等。”
“楚王咬定是東廠行兇,情緒激動。現場被清理過,但本官的人還是找到些東西。”
他將幾樣物證取出,與之前描述相同:染毒黑衣碎片、西域飛鏢、血焰石粉末、圣火教骨符。
謝青璇再次確認了骨符來歷。
駱秉章道:“本官已暗中比對,與苦寂妖僧遺留紋路同源。楚王府地室有圣火教重要人物活動痕跡,確鑿無疑。所謂的‘遇襲’,實則是楚王與妖人密謀時被督主撞破。”
楊博起沉聲道:“駱大人明察。只是,這些證據,扳不倒一位親王,尤其陛下此刻……”
駱秉章擺手打斷:“本官明白。所以,本官今日來,是想與督主互通有無,聯手查清此案背后的真相,而不僅僅是‘遇襲’本身。”
他目光銳利,“楚王所求,恐怕不止長生。圣火教所圖,更非金銀。督主手中,想必已有更深的線索?”
楊博起與謝青璇對視一眼,略一沉吟,決定部分交底。
他示意謝青璇將關于“血焰石”、“炎陽銅鼎”用于特定儀式,以及“墟之鑰、血脈為引、地火為爐、石粉為薪”的發現告知駱秉章。
但隱去了“昆侖墟”的具體名稱和更玄乎的傳說,只強調圣火教可能利用楚王身份和資源,進行某種危害巨大的邪惡儀式,最終目的是引動不可控的西域邪力,禍亂中土。
駱秉章聽完,面色更加嚴峻:“果然所圖非小!如此看來,楚王已非簡單的昏聵荒唐,而是與邪教勾結,行謀逆亂國之事!此等行徑,天理難容!”
“正是。”楊博起點頭,“然欲坐實此罪,需確鑿證據鏈,證明其動機、行為與危害。”
“目前我們掌握的,多是間接證據和推測。地室已毀,關鍵物證可能已被轉移或銷毀。楚王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被妖人蒙蔽利用。”
駱秉章沉吟道:“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楚王與圣火教勾結的直接證據,以及他們進行邪惡儀式的確切圖謀。”
“本官會利用調查之便,繼續深挖楚王府,查其人員往來、財物去向。”
“督主這邊,雖不便明面行動,但東廠底蘊深厚,想必仍有暗線可動用。”
楊博起道:“駱大人所言極是。我已安排人手,從西域商隊和京城潛伏的圣火教余孽兩條線繼續追查。”
“此外,謝司歷父親當年失蹤案,與楚王府、火羅國使團密切相關,或許也是突破口。”
“這三日,我會與謝司歷仔細梳理所有線索,找出關聯。”
“好!”駱秉章撫掌,“那便如此約定。明面上,本官依旨查案,或許會有‘詢問’督主之舉,甚至偶有‘爭執’,以掩人耳目。”
“暗地里,情報共享,互為奧援。督主可將梳理出的關鍵線索,通過可靠渠道遞給我,我以錦衣衛名義查證,更為便宜。”
“有勞駱大人。”楊博起鄭重拱手。
“都是為了朝廷社稷。”駱秉章還禮,又道,“不過督主需知,那些人絕不會坐以待斃。這三日,他們必有動作。”
“督主府外監視之人,除了本官派來‘值守’的,只怕還有別的眼睛。督主與手下聯絡,務必萬分小心。”
“楊某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