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聽罷,臉上沒什么表情。馮子騫、莫三郎、雷橫、趙德福幾人都在,臉色都不太好看。
“劉公公這是卡咱們的脖子!”雷橫性子最急,怒道,“藥材、工匠、銀子,哪樣不是緊要的?他這一拖,咱們還怎么辦差?那些言官也是吃飽了撐的!”
趙德福小眼睛轉了轉,道:“督主,劉公公這是明擺著要給咱們使絆子。那經費的事兒,要不咱們走走別的路子?陛下不是給了您臨機專斷之權嗎?”
楊博起抬手止住他們的話頭,問馮子騫:“讓你整理的,關于苦寂和尚、鬼哭藤、圣火教,以及謝司歷提供的古地圖線索的分析卷宗,可準備好了?”
“回督主,已準備妥當,條理清晰,證據鏈指向明確,尤其是將圣火教描繪為意圖以邪術禍亂中土的西域妖教,與長生祥瑞之說對立起來。”馮子騫恭敬道。
“很好。”楊博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劉謹想用規矩卡我,用言官壓我,那我就讓陛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規矩’,什么才是真正的‘為君分憂’。”
他看向趙德福:“趙檔頭,劉謹駁回的用銀請示,不必再糾纏。”
“東廠在江南幾處皇莊、織造局的‘年例’也該清繳了,你親自去一趟,催一催,就說東廠有緊急公務,陛下特旨需用。”
“另外,讓咱們在宮外的人,放出些風聲去,就說西域妖僧余孽未清,恐在京師還有同黨,其邪術詭異,專害忠良、損國運。”
趙德福心領神會:“督主高明!江南的年例本就是咱們的進項,繞過司禮監。”
“至于風聲……屬下明白,定會辦得妥帖,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雷檔頭,你派幾個機靈的兄弟,給我‘盯緊’那幾位上躥下跳的言官,看看他們最近和什么人接觸,家里有什么營生,有沒有什么不合規矩的愛好。不必驚動,記下來便是。”
“是!”雷橫咧嘴一笑,摩拳擦掌。
“莫先生,”楊博起最后看向莫三郎,“你繼續盯緊劉謹那邊,特別是他和宮外的接觸。”
“督主放心。”莫三郎點頭。
“至于孫旺……”楊博起目光掃過一直縮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孫旺,淡淡道,“劉公公既然‘關心’咱們東廠的開銷,孫檔頭,你就負責把東廠近年所有的賬目,都重新整理一份,務必清清楚楚。”
“劉公公什么時候要看,咱們就什么時候能給。明白嗎?”
孫旺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屬下明白!屬下一定把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楊博起點點頭,不再多言。眾人領命而去。
當夜,楊博起正在東廠值房內翻閱卷宗,兩封沒有落款的密信,幾乎同時被心腹番子送入。
一封字跡娟秀中帶著一絲鋒銳:“劉閹與言官勾結,意在阻汝查案,削汝權柄。銀錢人事皆可緩,勿與之正面沖突,當以陛下之心為要。保重自身,切切。”是朱蘊嬈的筆跡。
另一封字跡溫婉,帶著淡淡馨香:“聞前朝有非議之聲,甚憂。妾無力相助,唯日夜祈福,盼君順遂。若需銀錢打點,妾尚有薄資,可遣人送來。萬事務必謹慎,珍重萬千。”是王貴人。
楊博起將兩封信湊近燈燭,看著它們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心中卻是微暖。
無論前朝如何風雨,這深宮之中,總還有人真心牽掛著他。
朱蘊嬈看得透徹,提醒他抓住皇帝的心思。王貴人溫柔體貼,雖力量微薄,卻愿傾其所有。這份情意,他記下了。
兩日后,早朝剛散,楊博起便請求單獨覲見。
皇帝正在養心殿批閱奏章,心情似乎不錯,準了。
楊博起進入殿中,行禮之后,并未直接訴說被劉謹刁難之事,而是雙手呈上一份精心整理的卷宗。
“陛下,奴才奉命追查西域長生及妖僧作亂一案,近日又有突破,特來稟報。”
“哦?又有進展?快呈上來!”皇帝聞言,果然來了興趣,放下朱筆。
內侍接過卷宗,恭敬放到御案上。
皇帝翻開,仔細看了起來。卷宗圖文并茂,條理清晰。
先是詳細描述了“鬼哭藤”的毒性、來源,與廢太子、苦寂妖僧的關聯,引經據典指出此乃西域“圣火教”秘傳邪物。
接著,闡述了圣火教崇拜“不死圣火”,以活人煉藥、血祭等邪法,圖謀不軌,其教義與中土倫常、朝廷法度完全相悖。
然后,呈上了謝青璇解讀的、那份古地圖的部分信息,指出圣火教總壇可能位于傳說中的“昆侖墟”,與上古邪神祭祀有關,其存在對中土王朝氣運構成潛在威脅。
最后,總結陳詞:所謂“長生”,很可能是圣火教為迷惑君王、滲透中土的幌子。
“陛下尋求長生乃是仰慕天道,而邪教所為實乃逆天害理,禍國殃民。”
“東廠追查,不僅是為陛下解惑,更是為鏟除奸邪,護衛社稷,彰我天朝煌煌正氣。”
皇帝看得面色變幻,時而皺眉,時而驚怒。
當看到圣火教以活人煉藥、血祭,甚至可能覬覦“皇族血脈”時,他重重一拍御案:“混賬!邪教妖人,安敢如此!竟敢將主意打到朕的江山和皇兒頭上!”
“陛下息怒。”楊博起適時道,“此等妖教,潛藏西域,窺伺中土已久。其以長生邪說惑人,行事詭秘狠毒。”
“奴才以為,必須徹查到底,斬草除根,方能絕此后患,保我大周國泰民安,陛下亦可真正安心尋求延年益壽之道。”
皇帝深以為然,怒氣稍平,又看向那古地圖的解讀部分,眼中泛起好奇:“昆侖墟?上古秘境?這不死圣火,難道真有其事?這地圖,果真指向其所在?”
“回陛下,此圖乃查案所得,經欽天監精通西域古文字的謝司歷初步解讀,確與古籍記載相符。”
“然關鍵部分缺失,且年代久遠,地形或有變遷。欲探其究竟,非深入西域,實地查訪不可。”
“謝司歷亦言,欲解此謎,需天時、地利、特殊儀式,兇險萬分,且真假難辨。”
“奴才懇請陛下,允準東廠繼續深入追查,探查此邪教虛實,若真有秘境祥瑞,亦為陛下覓得。”
楊博起這番話,半真半假,點明危險,又勾起皇帝興趣,更將追查拔高到剿邪尋祥瑞的層面。
皇帝在殿中踱了幾步,沉吟道:“愛卿所言甚是,此等妖教,亦不可留。”
“至于那昆侖墟……”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卿可放手去查,一應所需,朕準你便宜行事。”
“內庫銀兩、工部匠人、太醫院藥材,若有需要,可直接具折陳請,朕批紅便是。”
“至于那些不明就里、只會聒噪的言官……”皇帝冷哼一聲:“朕看他們是太平日子過久了,不知兇險!”
“西域妖教都把手伸到朕的宮里了,他們還在這里糾纏細枝末節,攻擊忠臣!傳朕口諭,再有妄議東廠查案、誹謗楊卿者,以同黨論處!”
“陛下圣明!奴才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圣恩!”楊博起深深叩首。
劉謹的刁難,在皇帝明確支持和更高的“政治正確”面前,土崩瓦解。
不僅經費、人手問題迎刃而解,更得了“直接具折陳請”的特權,等于繞過了司禮監的常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