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沒有回宮,而是直接去了欽天監。
夜色已深,觀星閣上卻依舊亮著燈火,小院的門虛掩著。
楊博起推門而入,只見謝青璇伏在觀星臺旁的書案上,面前攤著星圖和一堆古籍,旁邊一盞孤燈,映著她清冷的側臉。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中并無意外,只淡淡道:“督主夜訪,可是有了新線索?”
“確有一物,想請謝司歷掌眼。”楊博起從懷中取出小心卷好的地圖摹本,在書案上空處鋪開。
羊皮紙泛黃,墨跡猶新,繪制的山川與古怪文字呈現在燭光下。
謝青璇的目光剛一觸及地圖,尤其是那些扭曲的文字符號,整個人倏然一震!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帶倒了旁邊的筆架也渾然不覺,幾步搶到案前,俯身細看,身體微微顫抖。
“這是……于闐古國早期的‘赤水文’!”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清冷的容顏上泛起紅暈,“是了!與先父留下的那幾片殘骨上刻劃的文字,同出一源!”
“這地圖繪制的山脈走向,這是昆侖山脈西南支脈!這里,‘圣山’標記……還有‘赤水’、‘神火洞’……”
她如獲至寶,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奪目的神采,立刻坐回案后,取來父親那本舊筆記,又翻出幾卷顏色更古舊的皮書,開始對照、翻譯、勾畫。
她時而皺眉苦思,時而恍然低語,似乎忘記了楊博起的存在。
楊博起也不打擾,靜靜立在旁邊。
他看著謝青璇專注的眉眼,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咬著下唇思索的模樣,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再次涌動。
她此刻的模樣,與平日那個清冷疏離的女官判若兩人,有種別樣的鮮活美麗。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謝青璇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和脖頸,抬起頭,正對上楊博起深邃的目光。
她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他一直站在這里,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低聲道:“讓督主久候了。”
“無妨。謝司歷可有所得?”楊博起問。
謝青璇指著地圖,語速略快:“此圖所載,確與昆侖墟傳說有關。”
“‘赤水’是古籍記載中環繞圣山的一條地熱暗河,水色赤紅,溫熱。‘神火洞’據傳是通往圣山內部的一處入口,但具體位置不明。”
“圖上標注的這條斷續路徑,應該是古代前往圣山祭祀的秘道之一,可惜關鍵部分缺失。”
“至于這些文字……”她指著幾處較大的文字塊,“這一處,是警示,意為‘非圣火裔民,擅入者死’。這一處,似乎是關于祭祀時辰的記載,提到了‘熒惑守心之時,圣火最熾’。還有這里,提到了‘鑰匙’……”
“鑰匙?”楊博起精神一振。
“嗯,但語焉不詳,只說是‘古老血脈的憑證’。”謝青璇眉頭微皺,“此圖……督主從何處得來?”
楊博起略一沉吟,道:“是從與圣火教有牽連之人處獲得。謝司歷認為,此圖可信度如何?”
謝青璇撫摸著地圖摹本的邊緣,沉吟道:“繪制手法古拙,文字是早已失傳的‘赤水文’,地理標注也與古籍中關于昆侖西南的記載有七八分吻合。”
“即便不是通往昆侖墟的真正地圖,也必是古代與圣火教的珍貴文獻。其價值,毋庸置疑。”
她抬頭看向楊博起,卻又帶著一絲憂慮,“督主,此圖出現,意味著圣火教的蹤跡,比我們想象的更清晰。您真的要追查到底嗎?”
楊博起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謝司歷可愿繼續助我,破解此圖更多奧秘?或許,它能帶領我們,更接近令尊失蹤的真相,也更接近圣火教的核心。”
謝青璇靜靜地看著他,許久,她緩緩點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好。此圖,請留給下官仔細研究。若有進展,必當及時稟報督主。”
“有勞了。”楊博起點了點頭,見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官服,夜深露重,觀星臺上風寒,她卻不自覺。
他解下自己那件玄色織金斗篷,向前一步,輕輕披在她肩上。
帶著男子體溫的斗篷突然籠罩下來,謝青璇身體驟然僵硬,下意識地想躲開,抬眸卻看到了楊博起近在咫尺的目光。
“夜寒,保重身體。破譯之事,不急在一時。”楊博起低聲道,為她攏了攏斗篷的前襟,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下頜細膩的皮膚。
謝青璇耳根瞬間紅透,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垂下眼簾,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卻沒有躲開,只是低聲道:“多謝督主。”
披風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將她緊緊包裹,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楊博起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
司禮監的值房內,檀香裊裊。
劉謹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份奏報,眼皮耷拉著,看不清情緒。
孫旺垂手侍立在下首,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東廠這次又要添置一批西域特制的解毒藥材,還要從工部調幾個精通機關暗道的好手?”
劉謹終于開口,聲音帶著慣有的陰柔,卻冰冷刺骨,“還要額外撥銀五千兩,用作‘特別經費’?楊提督這手筆,是越來越大了。”
孫旺腰彎得更低了些,小心道:“回老祖宗的話,督主說,西域妖僧所用毒物詭異,需對癥之藥。追查圣火教,也難免遇到機關消息,故需專才。”
“至于銀兩……說是打探消息、懸賞線索,難免有些額外開銷。”
“開銷?”劉謹將奏報輕輕丟在案上,“東廠每年的例銀還不夠開銷?”
“陛下著內庫特撥的經費呢,都花到哪兒去了?楊博起這是把東廠當成了他自家的錢袋子,還是覺得內帑可以隨意支取?”
他抬起眼皮,盯著孫旺:“還有,東廠最近遞上來的幾份關于各衙門‘怠政、貪墨’的密報,措辭激烈,證據卻多是捕風捉影。”
“這等奏報,也敢往司禮監送?是想讓司禮監替你們東廠背黑鍋,去得罪滿朝文武嗎?”
孫旺冷汗涔涔,不敢接話。他知道,這是劉謹在借題發揮,刻意刁難。
自從楊博起崛起,分了他司禮監的權,更在御前屢占上風,這位老祖宗心里憋著的火,終于要尋個由頭發出來了。
“回去告訴楊提督,”劉謹端起茶盞,“東廠的差事要緊,但也要按章程來。”
“添置藥材、調用工匠的條子,先讓太醫院和工部核驗、用印,再報司禮監審議。”
“至于額外經費,內庫銀兩關乎國用,豈能說撥就撥?讓他先列個詳細開銷條目上來,等咱家和幾位秉筆商議了再說。”
“至于那些密報,證據不足,駁回,讓他東廠自己再查清楚了,有理有據了,再報!”
“是……是,老祖宗。”孫旺唯唯諾諾。
“還有,”劉謹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提醒楊提督,司禮監掌印,終究是咱家。有些事,別做得太過了。”
“陛下信重是好事,可這宮里頭,風水輪流轉,誰又能說得準明天呢?下去吧。”
孫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司禮監值房,他不敢耽擱,連忙趕回東廠向楊博起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