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談罷,墨玉夫人卻并未立刻告退,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督主,還有一事,需稟報您知?!?/p>
“講。”
“屬下收到隱秘線報,”墨玉夫人緩緩道,“陛下似乎有意,下旨開釋被圈禁多年的大皇子,恢復其部分爵祿,允其出府行走?!?/p>
楊博起略一皺眉:“大皇子?端慧皇后所出的那位?”
“正是?!蹦穹蛉它c頭,“大皇子乃端慧皇后嫡出,論嫡論長,本是名正言順。”
“當年端慧皇后去世,因強烈反對陛下立李氏為后,言辭激烈,觸怒天顏,被圈禁于府中,至今已近十載。陛下此時突然想起這位長子,其意耐人尋味。”
楊博起陷入思索,端慧皇后是朱蘊嬈的生母,而這位大皇子是她的親子,也就是朱蘊嬈同母異父的弟弟。
這位大皇子,因為反對立李氏為后而被圈禁,皇帝在此時將其放出……
“陛下此舉,意在制衡?!睏畈┢鸷芸炖砬辶怂悸罚谅暤?,“太子被廢,中宮空懸,后宮之中,淑貴妃與新生皇子風頭最盛。陛下雖寵愛貴妃,但帝王心術,最忌一家獨大?!?/p>
“此時放出大皇子,既是對朝野釋放信號,儲位之爭尚未塵埃落定,也是對淑貴妃一系的提醒和制衡?!?/p>
“大皇子被圈禁多年,在朝中幾無根基,放出來,也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幌子,用來攪動朝局,平衡各方勢力罷了?!?/p>
墨玉夫人點頭道:“督主所言極是。只是,這大皇子畢竟是嫡長子,身份特殊。”
“他這一出來,朝中那些恪守嫡長禮法的老臣,還有端慧皇后昔年的舊部,難免會有想法?!?/p>
“雖成不了大氣候,但也會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督主如今身處漩渦中心,與淑貴妃關系特殊,需早做打算?!?/p>
楊博起明白墨玉夫人的提醒,他與淑貴妃的關系,是絕對的秘密,但大皇子若出,其立場必然不會偏向淑貴妃一系。
而自己作為扳倒太子的新貴,難免會被大皇子的人視為對立。
“大皇子……”楊博起沉吟片刻,“此人被圈禁多年,心性如何,難以預料。但無論如何,此刻不宜樹敵?!?/p>
“既然陛下放他出來是為了平衡,那我們便順勢而為。找個機會,以妥當的方式,向他示好,至少不要讓他將我們視為敵人。”
“若能結個善緣,或探知其真實想法,自是最好。此事,夫人也可讓幽冥道留意,但務必謹慎,不可讓人察覺?!?/p>
“屬下明白?!蹦穹蛉藨?。
“好了,今日便到這里。西域之事,勞夫人費心。吳姑娘,你好自為之?!睏畈┢鹫酒鹕?,結束了這次密談。
墨玉夫人與吳秋雁躬身行禮,悄然退去。
……
數日后,大朝。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肅立。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肅,雖略顯疲憊,但目光掃過殿下群臣時,依舊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
楊博起身著嶄新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大紅袍服,手執拂塵,低眉斂目,侍立在御階之下,與另一側同樣身著蟒袍卻面色陰沉的掌印太監劉謹,分立左右。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隨著殿頭官悠長的唱喏,日常朝議進入尾聲。
就在這時,皇帝緩緩開口:“朕,還有一事要宣?!?/p>
百官頓時屏息凝神,垂首恭聽。
“大皇子文杰,性情純孝,昔年雖有言行失當,然圈禁多年,靜思己過,已有悔改?!?/p>
“朕念其乃端慧皇后所出,朕之長子,骨肉親情,難以割舍?!?/p>
“著即日起,釋其圈禁,復其信王爵位,賜還王府,準其參與朝會,于宗人府觀政學習,以觀后效?!?/p>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議論聲。
釋放被圈禁近十年的大皇子,還復了王爵,準其觀政?這信號,可非比尋常。
許多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的幾位重臣,也投向了御階下侍立的那道年輕身影——新晉的東廠提督、司禮監秉筆楊博起。
誰都知道,廢太子之后,最得勢的,是育有皇子的淑貴妃,以及她背后若隱若現的楊博起。此時放出大皇子,其意不言自明。
“兒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個清朗中帶著明顯激動的男聲從殿后傳來。
只見一位不到三十、身形頎長,但更顯文秀的男子,身穿親王常服,在兩名小太監的引導下,自側門入殿,行至丹墀之下,大禮參拜,聲音竟有幾分哽咽。
正是被圈禁近十載的大皇子,新復爵的信王,朱文杰。
“平身。”皇帝看著這個多年不見的長子,目光復雜,“望你經此一塹,能明事理,知進退,好生為朝廷效力,莫要再讓朕失望?!?/p>
“兒臣定當洗心革面,謹遵父皇教誨,為君分憂,為社稷盡忠,絕不再行差踏錯!”
朱文杰又重重磕了一個頭,才在皇帝示意下起身,退到一旁親王應站的位置,姿態恭順無比。
朝會散后,百官魚貫而出,三三兩兩,竊竊私語,話題自然都離不開這位突然“出山”的大皇子。
楊博起也正隨在皇帝儀仗之后,準備回司禮監值房,卻見那信王朱文杰,竟主動向他和劉謹所在的方向走來。
“劉公公,楊督主,請留步。”朱文杰快走幾步,趕上前來,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向劉謹和楊博起分別拱了拱手,態度甚為謙和,毫無皇子親王的倨傲。
“信王殿下。”劉謹老臉堆起笑容,連忙還禮,只是那笑容里帶著慣常的諂媚,眼神卻有些飄忽。
楊博起也立刻躬身行禮,不卑不亢:“下官楊博起,見過信王殿下?!?/p>
“不敢當,不敢當?!敝煳慕芴摲鲆幌?,嘆道,“文杰被禁多年,不聞外事,今日方知朝中已是物是人非?!?/p>
“太子……唉,實在令人扼腕。孤陋寡聞,日后朝中諸事,還要多向劉公公、楊督主請教?!?/p>
劉謹立刻接口,聲音尖細:“殿下言重了。殿下乃陛下嫡長,天潢貴胄,如今重獲自由,正是龍歸大海,虎入山林?!?/p>
“奴才在宮中侍奉多年,看著殿下長大,如今見殿下風采更勝往昔,心中亦是歡喜。”
“只是……”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瞥了楊博起一眼,“只是如今朝局,可不比當年了?!?/p>
“有些人,仗著幾分運氣,得了圣眷,便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孟浪,殿下還需小心才是。”
這話里的機鋒,任誰都聽得出來。
楊博起神色不變,只是對朱文杰微笑道:“殿下過譽了。下官年輕識淺,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戰戰兢兢,唯恐有負圣恩?!?/p>
“殿下仁厚敏達,靜修多年,想必胸有丘壑,下官才該向殿下多多請教才是?!?/p>
“至于朝中事務,陛下圣明燭照,自有乾綱獨斷,我等臣子,只需恪盡職守,為君分憂即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