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計接過方子看了看,轉身去抓藥。就在這時,內堂門簾一挑,走出一位女子。
這女子約莫三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藕荷色緞面夾襖,下面是同色百褶裙,身段豐腴,烏發如云,松松綰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搖。
她生得極美,肌膚白皙,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桃花眼,水光瀲滟。
只是眼波流轉間,偶爾閃過一絲精明。她手中拿著一本賬冊,似是剛對完賬出來。
“這位客官面生,是路過本鎮?”女子聲音溫軟,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糯音,目光落在楊博起身上,上下打量。
這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容貌俊朗,雖衣著尋常,但氣度沉靜雍容,絕非普通行商。
“正是?!睏畈┢鹇砸稽c頭,態度客氣,“在下同伴旅途勞頓,突發急癥,特來抓藥。”
“原來如此。”女子將賬冊交給旁邊伙計,親自走到柜臺后,接過先前那伙計手中的藥方看了看,笑道,“這方子倒是穩妥,只是見效怕慢些。客官同伴病勢可急?”
“上吐下瀉,難以起身,拖延不得?!睏畈┢鸬?。
女子,也就是回春堂的掌柜吳秋雁,聞言秀眉微皺,似在思索,隨即道:“既如此,尋常方子怕是不夠力道?!?/p>
“奴家這里倒有一味祖傳的‘解毒散’,最是對癥這類旅途不服水土的急癥,見效頗快??凸偃羰切诺眠^,不妨加上此散,與湯藥同服,可加速痊愈。”
說著,她從柜臺下取出一個青色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少許淡黃色粉末在手心,遞到楊博起面前。
那粉末帶著一股辛香與微苦混合的氣味,看似尋常。
但楊博起何等眼力與嗅覺,他不動聲色地輕輕一嗅,已從那復雜的氣味中,分辨出了至少七八種藥材,其中兩味——“赤蝎粉”與“鬼面菇”,藥性猛烈,且與“七日眠”中暗含的“夢陀羅”有相沖之效。
若將此“解毒散”與真正的“七日眠”混用,非但不能解毒,反而會加劇毒性侵蝕心脈,令中毒者在數日內暴斃,且癥狀酷似“急癥不治”!
好個“好心”的老板娘!好個殺人不見血的法子!
楊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感激與一絲猶豫:“多謝掌柜的好意。只是在下略通醫理,觀此散氣味辛燥,而同伴體質偏虛,恐不受補?!?/p>
“穩妥起見,還是先用原方調理一二,若不見效,再來求取此散不遲?!?/p>
吳秋雁眼中訝色一閃而過。
她這“解毒散”配方精妙,尋常大夫都未必能立刻辨出其中關竅,這年輕人只是聞了聞,便婉言謝絕,是巧合,還是真人不露相?
她不由重新審視楊博起,見他目光清正,神色坦然,卻有種看不透的深邃。
“客官倒是謹慎?!眳乔镅沔倘灰恍?,將藥散收回,也不勉強,“既如此,便按方抓藥。小五,仔細些,給客官挑上好的藥材。”
她吩咐著伙計,目光卻仍未離開楊博起,“看客官氣度,不像尋常商旅,倒像是官面上的人物?此番北上,可是公務在身?”
“做些藥材生意罷了,順路送幾位朋友回京。”楊博起隨口應道,目光掃過柜臺后那些藥柜,忽然道,“掌柜的這‘回春堂’藥材齊全,連西域來的‘雪蓮’、‘紅景天’也有,倒是難得?!?/p>
吳秋雁心頭一跳,面上笑容不變:“客官好眼力。先夫在世時,常跑西域商路,帶回來些稀罕藥材,奴家接手后,也維持著幾條西域的進貨路子。怎么,客官對西域藥材也有興趣?”
“略有耳聞?!睏畈┢鸬?,“聽說西域有些奇毒,中原罕見,倒是想見識一番?!?/p>
吳秋雁掩口輕笑:“哎喲,客官說笑了。我們這正經藥鋪,哪會進那些害人的東西。治病救人的藥材還嫌不夠呢。”
她眼波流轉,將包好的三劑藥遞過來,“客官,您的藥好了。誠惠,二兩七錢銀子。”
楊博起付了錢,接過藥包,道了謝,便帶著小雀轉身離去。
吳秋雁倚在柜臺邊,望著那一主一仆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藥材生意?送朋友回京?”她低聲自語,“能一眼看穿我這‘赤蝎粉’和‘鬼面菇’的沖克之性……楊博起啊楊博起,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太子殿下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p>
回到悅來客棧,楊博起將藥交給莫三郎,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冷意。
“那位吳掌柜,果然不簡單?!睏畈┢鸷喍陶f了“解毒散”之事。
莫三郎聞了聞藥包,冷笑道:“藥材是好的,但包藥的紙上,染了極淡的‘百里香’。此香對人無害,卻能吸引一種西域特有的‘尋蹤蜂’?!?/p>
“看來,對方不僅在藥里做手腳,還留了后招?!?/p>
“無妨,將計就計?!睏畈┢鸬溃鞍从媱澬惺?。讓大家警醒些,今夜恐不太平。”
當夜,臨河鎮漸漸沉寂。
楊博起并未睡在自己房中,而是與莫三郎在趙甲、錢乙“養病”的隔壁房間靜坐調息。
燕無痕與小雀隱在房間暗處,兩名名未“病”的錦衣衛與十名騎兵,分作兩班,明暗哨結合,將小院守得如鐵桶一般。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突然,后院墻頭傳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若非凝神細聽,幾乎與風聲無異。
緊接著,數道黑影翻墻而入,落地無聲,迅速分散,直撲二樓趙甲、錢乙所在的房間!動作迅捷狠辣,目標明確。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觸及房門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房門猛地從內向外撞開,一道劍光驟然亮起,直取當先一名黑衣人咽喉!
與此同時,兩側窗戶破裂,數道身影躍出,刀光霍霍,瞬間將幾名黑衣人卷入戰團。
燕無痕劍出如龍,小雀身形靈動如燕,手中短劍與飛針齊出,四名錦衣衛與幾名扮作仆役的騎兵也各持兵刃,死死纏住來敵。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對方早有防備,且反應如此迅捷。但他們亦是精銳,臨危不亂,立刻結陣對抗。
黑暗中,只見刀光劍影閃爍,金鐵交擊之聲不絕于耳,悶哼與利刃入肉聲時有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