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產房內,一直守在淑貴妃床前的青黛,似乎伏在貴妃耳邊急促地說了句什么。
緊接著,令人心悸的短暫寂靜后,產房內隨后傳出一聲用盡全力的痛呼,緊接著——
“哇——!!”
一聲嘹亮有力的嬰兒啼哭聲,驟然響徹長春宮!
“生了!生了!”
“是位小皇子!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母子平安!”
產房內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皇帝渾身劇震,猛地向前沖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皇子?是皇子?!平安?!好!好!蒼天佑朕!祖宗保佑!”他聲音顫抖,竟有些語無倫次。
產房門簾被猛地掀開,沈元英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繡龍襁褓中的小小嬰孩,快步走出,臉上淚痕未干,卻已滿是激動與欣喜。
青黛緊跟在后,同樣眼圈紅腫,卻是滿臉笑容。
“皇上,您看,小皇子,多健壯!”沈元英小心將襁褓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無比輕柔地接過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嬰孩剛出生,皮膚還紅紅的,帶著皺褶,但眉眼輪廓已能看出清秀,哭聲洪亮,中氣十足,此刻正閉著眼,小嘴一努一努。
“好,好!朕的皇兒!朕的麟兒!”皇帝龍顏大悅,多日來的擔憂、北疆案帶來的震怒,都被這嘹亮的啼哭驅散。
他小心地抱著孩子,輕輕搖晃,愛不釋手。
“淑妃如何?快,宣太醫進去仔細瞧瞧!重賞!重賞長春宮上下!”
“回皇上,娘娘只是力竭昏睡過去,太醫說并無大礙,好生將養即可。”青黛連忙回稟。
皇帝這才從喜悅中稍稍回神,抱著孩子轉向楊博起:“小起子,你真是朕的福將!北疆建功,回京又恰逢朕的皇兒降生,雙喜臨門!”
“快,過來看看朕的皇兒!這孩子,一聽你回來了,就急著要出來見世面呢!哈哈!”
楊博起依言上前,他的目光牢牢鎖在皇帝懷中那個襁褓上。
那紅撲撲的小臉,小巧的鼻翼,緊握的小拳頭……一股洶涌澎湃的暖流,猛地沖撞著他的胸腔,直沖眼眶!
血脈相連的感覺是如此奇異而強烈,那小小的生命,是他在這冰冷宮廷、詭譎權謀中,留下的最溫暖、也最隱秘的印記!是他的骨血!
盡管他必須永遠將這個秘密埋藏心底,盡管這個孩子此生都將喚龍椅上那人為父,但此刻,看著這鮮活稚嫩的生命,聽著他有力的啼哭,幾乎要沖破他所有的理智!
他強行壓下喉頭劇烈的哽咽和眼底涌上的熱意,用盡畢生修為,才表面維持平靜。
他垂下眼簾,遮掩住所有不該有的洶涌情緒,再抬眼時,已只剩下恭謹,甚至聲音都聽不出一絲異樣。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天賜麟兒,相貌不凡,實乃國朝之福,社稷之祥瑞!臣為皇上,為貴妃娘娘,為小皇子賀!”
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滾過,卻又必須說得真誠而熱切。
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山崩地裂,面上卻只能是一片澄澈的恭賀。
皇帝聞言更是開懷,對懷中幼子愛憐不已,連聲道:“說得好!此子降生,北疆即傳捷報,巨蠹伏誅,邊患得平,豈非天意?”
“傳朕旨意,六宮同喜,大赦天下!晉淑貴妃為皇貴妃,賞長春宮上下!朕要重重封賞所有有功之臣!”
長春宮內,頓時一片歡騰,道賀之聲、謝恩之聲不絕于耳。
皇帝抱著新生兒,被眾人簇擁著,喜氣洋洋,連日來的陰郁一掃而空。
楊博起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他的目光,卻穿過喧囂的人群,落向那扇已垂下簾幕的產房。
那里,是他傾心愛慕、并為他誕下子嗣的女子,此刻正力竭昏睡。
而他的親生骨肉,正被他的君主,他的“父親”,珍而重之地抱在懷中。
沈元英指揮著宮人收拾、領賞,忙碌的間隙,她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掠過楊博起。
那目光中有姐姐平安生產的欣慰,有對他平安歸來的慶幸,更有一種深藏的柔情。
小順子擠到楊博起身邊,偷偷抹了把激動的眼淚,低聲道:“起子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平安回來,貴妃娘娘和小皇子也平安,真是菩薩保佑!”
楊博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么,只是目光再次投向皇帝懷中的嬰孩。
小家伙似乎哭累了,在皇帝的臂彎里哼哼唧唧,小腦袋無意識地轉動著。
不多時,得到消息的妃嬪、宮人,乃至前朝一些消息靈通的官員家眷,賀禮與道賀之人便絡繹不絕。
最先到來的,是居住在漱芳齋的王貴人。
她一身藕荷色宮裝,妝容精致,襯得人比花嬌,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些許憔悴。
她蓮步輕移,帶著笑容向皇帝盈盈下拜:“臣妾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喜得麟兒!貴妃姐姐平安誕育皇子,實乃天大的喜事!”
皇帝正抱著小皇子愛不釋手,聞言抬頭,臉上笑意更深:“愛妃有心了,快平身。來,看看朕的皇兒。”
王貴人依言上前,目光落在皇帝懷中的嬰孩臉上,瞳孔微微一縮。
她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復雜情緒,再抬眼時,已是滿滿的溫柔:“皇上,小皇子長得真是俊秀,將來必定是個有福氣的。”
她的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的楊博起。
在觸及那道玄色身影的剎那,她的心猛地一顫。
他回來了,平安回來了!
北疆那般兇險,他竟真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里……王貴人只覺得喉頭有些發堵,鼻尖微酸,幾乎要控制不住情緒。
“楊公公也回來了?”她轉向楊博起,聲音輕柔,“北疆路途遙遠,兇險異常,公公辛苦了。能平安歸來,亦是皇上洪福,社稷之幸。”
每一個字,都說得平穩,唯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是怎樣的激動。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備受矚目的嬰兒,身上流淌著誰的血脈。
這份認知,讓她在恭賀皇帝的同時,內心充滿了荒謬,以及一絲隱秘的悸動。
楊博起躬身回禮,態度恭謹:“多謝貴人掛懷,為皇上辦事,是奴才本分,不敢言辛苦。”
他目光平靜,與王貴人視線一觸即分,看不出一絲異樣。
王貴人略微點頭,不再多言,又向皇帝說了幾句吉祥話,便以不打擾淑貴妃靜養為由,告退了。
轉身離去時,她借著袖子的遮掩,向身旁的心腹宮女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宮女微微點頭,退到人群邊緣,待王貴人離開后,又悄然折返,趁人不注意,將一個卷起的紙條塞進了楊博起手中。
楊博起神色不變,借著袖袍的掩護,輕輕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