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極為開闊,裝飾得富麗堂皇卻不顯庸俗。
地上鋪著西域地毯,四壁懸著名家字畫,多寶格里陳列著古玩玉器,紫檀木的桌椅擺放得錯落有致。
此刻廳中已坐了不少人,有身著官服的文武官員,有衣著華貴的豪商,也有幾位看起來像是地方耆老、文人名士。
主位尚空。
見楊博起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秦百川高聲道:“欽差楊大人到——!”
話音未落,側(cè)門珠簾響動,一名中年男子在數(shù)人簇?fù)硐拢Σ匠觥?/p>
此人年約四旬,身材適中,面皮白凈,頭戴東坡巾,身穿一件質(zhì)料極佳的寶藍色直裰,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白玉佩。
他容貌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眼開闊,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行動間從容不迫,自有一股久經(jīng)世故的儒雅氣度。
正是此間主人,北境巨賈,賀蘭梟。
“哎呀呀,楊大人大駕光臨,敝處真是蓬蓽生輝!賀某有失遠(yuǎn)迎,恕罪,恕罪!”
賀蘭梟未語先笑,聲音清朗悅耳,快步上前,對著楊博起便是深深一揖,姿態(tài)放得極低,禮節(jié)無可挑剔。
“賀蘭先生客氣了。本官奉命北來,叨擾之處,還望海涵。”楊博起抬手虛扶,語氣平和。
“大人說哪里話!能為大人接風(fēng),是賀某的榮幸,更是綏遠(yuǎn)闔城上下的榮幸!諸位,還不快見過欽差楊大人?”賀蘭梟笑著轉(zhuǎn)向廳中眾人。
一時間,問好聲、恭維聲此起彼伏。楊博起神色淡然,一一點頭致意,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周挺、韓成一左一右護在楊博起身后,面無表情。蘇月棠則提著藥箱,安靜地站在稍遠(yuǎn)些的角落,但她清麗的面容和氣質(zhì),仍引來了幾道好奇的打量。
分賓主落座。
賀蘭梟堅持將主位讓與楊博起,自己在下首相陪。
秦百川自然坐在賀蘭梟下首,儼然是聯(lián)絡(luò)官的角色。
宴席開始。
水陸珍饈,源源不斷地呈上,許多菜肴連楊博起在京中也未曾見過,顯是極費功夫與錢財。
美酒更是醇香撲鼻,據(jù)賀蘭梟介紹,乃是窖藏二十年的汾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面漸漸熱絡(luò)。
賀蘭梟親自把盞,頻頻向楊博起敬酒,言語間極盡恭維,從楊博起“年少有為”、到“不辭勞苦”、“體恤邊軍”,再到“途經(jīng)險阻”、“臨危不亂”,幾乎是將他北行以來事無巨細(xì)地夸贊了一遍,消息之靈通,令人側(cè)目。
楊博起只是微笑著,每次舉杯不過淺嘗輒止,話也不多,偶爾回應(yīng)一兩句,也是滴水不漏。
周挺、韓成更是以“護衛(wèi)職責(zé),不敢飲酒”為由,滴酒不沾。
眼見酒宴氣氛已到,賀蘭梟輕輕擊掌。
側(cè)門再次打開,兩名管事模樣的人,各捧著一個碩大的紫檀木托盤,躬身走到楊博起席前。
“楊大人,”賀蘭梟笑容可掬,指著第一個托盤上那黃澄澄的一堆金錠,和旁邊碼放整齊的極品紫貂、玄狐皮貨,“大人奉旨勞軍,解我北疆將士倒懸之急,賀某身為邊民,感念不已。”
“些許黃白之物與皮貨,不成敬意,權(quán)作犒勞將士們的‘茶水錢’,還望大人笑納,代為轉(zhuǎn)贈。”
他又指向第二個托盤,那上面并無金銀,卻站著兩名女子。
看年紀(jì)不過二八,身量高挑,肌膚勝雪,深目高鼻,竟是一對容貌有**分相似的胡姬!
她們身著輕薄艷麗的胡裙,身姿曼妙,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異域風(fēng)情。
“此二女乃西域龜茲國所獻,擅歌舞,通音律,更兼粗通漢話,懂得伺候人。”
“大人遠(yuǎn)來辛苦,身邊恐缺細(xì)致人伺候,便讓她們隨侍左右,鋪床疊被,奉茶添香,也可稍解大人客居寂寥。”
此言一出,廳中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低低的贊嘆與艷羨之聲。
千金易得,如此絕色并蒂胡姬,卻是可遇不可求。
賀蘭梟這份“薄禮”,手筆之大,用意之深,昭然若揭。
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楊博起身上,等待他的反應(yīng)。
楊博起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那兩個托盤,最后落在賀蘭梟殷切含笑的臉上。
“賀蘭先生厚意,本官心領(lǐng)。”他開口,不疾不徐,“然,本官奉旨押運軍需,乃為國事,非為私利。朝廷自有法度,欽差行事,更需謹(jǐn)言慎行。”
“此等重金厚禮,于理不合,于法有礙。本官若收,恐惹物議,有負(fù)圣恩,亦有損賀蘭先生清譽。這犒軍之資,還請先生收回。”
“邊軍將士若需犒賞,自有朝廷恩旨,地方協(xié)濟,不可私相授受。”
他一下子將收禮之事提到了國法綱常的高度,賀蘭梟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楊博起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那對胡姬,似乎略有猶豫,沉吟道:“至于這二位姑娘……”
他看了一眼賀蘭梟,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賀蘭先生盛情,本官若再推卻,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也罷,行轅之中,確需人手伺候。便暫且留下,做些端茶遞水、灑掃整理的雜事吧。只是,”他語氣轉(zhuǎn)肅,“需得謹(jǐn)守本分,不可逾越。”
賀蘭梟眼中精光微閃,旋即大笑:“大人果然通情達理,體恤下情!能得大人收留,是她們的福分!你們兩個,還不快謝過大人?”他對著那對胡姬使了個眼色。
兩名胡姬盈盈下拜,用略帶異域口音的漢話嬌聲道:“謝大人收留。”聲音酥軟,眼波欲流。
楊博起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多看。
賀蘭梟也適時地命人將金銀皮貨的托盤撤下,廳中氣氛隨即又恢復(fù)熱鬧。
賀蘭梟仿佛毫無芥蒂,繼續(xù)殷勤勸酒,話題卻開始轉(zhuǎn)向。
他問起京中近日風(fēng)向,某幾位閣老、尚書身體可好,又感慨邊地消息閉塞,對朝中諸公風(fēng)采心向往之。
席間幾位與賀蘭梟交好的官員和商人,也趁機附和,言語間打探楊博起的出身背景、在朝中人脈,以及皇帝對其此番北行的真實期許。
“楊大人年輕有為,深得陛下信重,此番北來,除了交割軍需,想必陛下對北境邊貿(mào)、民生疾苦,亦有垂詢吧?”一位姓馬的鹽商笑著問道,眼神閃爍。
“邊貿(mào)關(guān)乎國計民生,民生更是社稷根本,陛下自然時刻掛心。”楊博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本官離京前,陛下曾言,北地百姓戍邊辛苦,商賈往來亦不易,囑我多加體察。”
他將“體察”二字輕輕帶過,又將問題拋了回去:“賀蘭先生久居北境,于邊貿(mào)民生,想必見解深刻。不知以先生之見,當(dāng)前邊市,可有亟需改善之處?”
賀蘭梟笑容微斂,旋即嘆道:“大人垂問,賀某不敢不盡言。邊貿(mào)一事,利國利民,然其中關(guān)節(jié)甚多。”
“關(guān)卡稅吏,有時不免苛細(xì);往來文書,程序稍顯繁瑣;更有些許宵小,混雜其間,以次充好,敗壞行市,著實令人頭疼。”
“賀某雖竭力維系,有時也感力不從心。若朝廷能簡化程序,嚴(yán)懲奸商,則邊貿(mào)必能更加繁榮,于國于民,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