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途中，皇后的鳳輦在前，楊博起騎馬隨行在后。

行至半路，魏恒突然從岔道策馬趕上，與楊博起并行。

“楊掌印，”魏恒聲音陰沉，“今日這出戲，唱得真漂亮。”

楊博起神色如常：“下官不知魏掌印何意。”

“少裝糊涂。”魏恒冷笑，“皇后突然要去溫泉別苑‘取經(jīng)書’？這種借口也就騙騙三歲孩童。”

“你讓那小順子故意漏話給我，引我前去，又當(dāng)場道破我行蹤。楊博起，你這一石二鳥，玩得高明啊。”

楊博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下官只是盡忠職守，保護(hù)娘娘安全。倒是魏掌印，暗中尾隨鳳駕，不知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魏恒眼中閃過殺機，“楊博起，你別以為有皇后護(hù)著，就能高枕無憂。你幫紅姑逃脫，與三江會勾結(jié)，這些事，本公一清二楚。”

“魏掌印若有證據(jù)，大可呈報皇上。”楊博起面不改色，“若無證據(jù)，便是誣陷。誣陷同僚，按宮規(guī)當(dāng)杖三十。”

魏恒盯著他，忽然笑了：“好，好個楊博起。本公今日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不過你也別得意，說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有大麻煩。”

“下官洗耳恭聽。”

“黑風(fēng)已經(jīng)進(jìn)京了。”魏恒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他這次帶了‘漠北十三鷹’，不殺你，誓不罷休。楊博起，你的死期，快到了。”

楊博起心中一凜，面上卻笑道：“魏掌印這是在威脅下官？”

“是提醒。”魏恒冷笑，“提醒你，這深宮之中，笑到最后才是贏家。今日你在皇后面前讓本公沒臉，本公認(rèn)了。舍得放下面子，才能爬得上位子，這個道理，本公比你懂。”

楊博起勒住馬，轉(zhuǎn)頭正視魏恒：“魏掌印說得是。知進(jìn)退，明取舍，才有本事贏得未來，這也是下官要提醒魏掌印的。”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中交鋒，寒意凜冽。

半晌，魏恒才道：“這句話，本公也還給你。楊博起，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楊博起停在原地，望著魏恒的背影，眼神漸冷。

……

溫泉別苑后的第三日，楊博起正在內(nèi)官監(jiān)核對冬月各宮用度，忽有乾清宮太監(jiān)前來傳旨：“皇上有旨，宣內(nèi)官監(jiān)掌印楊博起即刻覲見。”

楊博起當(dāng)即整理袍服，隨來人往乾清宮去。

時值冬月底，宮中各處已開始張掛紅燈彩綢，預(yù)備年節(jié)。

進(jìn)得殿內(nèi)，皇帝披著明黃常服，斜倚在暖閣的榻上，面色略顯蒼白，不時輕咳幾聲。

高無庸侍立在一側(cè)，見楊博起來了，略一點頭。

“奴才楊博起，叩見皇上。”楊博起跪下行禮。

“起來吧。”皇帝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榻前的繡墩，“坐。”

楊博起謝恩，只敢坐了半邊。

他抬眼看皇帝，見對方面容倦怠，眼下有淡淡青影，心中已猜到了幾分，想必是前幾日京中氣溫驟降，皇上怕是染了風(fēng)寒。

“小起子，”皇帝緩聲道，“前些日子周安福那樁案子，你辦得很好。內(nèi)官監(jiān)這些年積弊叢生，是該好好肅清一番了。”

“此乃臣分內(nèi)之事。”楊博起垂首。

皇帝咳嗽幾聲，高無庸忙遞上參茶。

皇帝喝了一口，繼續(xù)道：“朕思來想去，不單是內(nèi)官監(jiān)，宮里這十二監(jiān)、四司、八局，這些年怕是都有些糊涂賬。趁著年關(guān)，是該好好盤一盤了。”

楊博起不禁一怔，隱約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果然，皇帝看著他：“朕想讓你來辦這件事。你是內(nèi)官監(jiān)掌印，又懂賬目，前次查周安福的案子也顯出能力。就由你牽頭，把內(nèi)廷二十四衙門的賬目，都好好理一理。”

聽皇上這樣說，楊博起心里飛快盤算。

這差事權(quán)力極大，可徹查所有內(nèi)廷衙門，包括御馬監(jiān)、司設(shè)監(jiān)、尚衣監(jiān)等要害部門。

但這也是一塊燙手山芋，二十四衙門盤根錯節(jié)，不知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人。

他起身跪倒，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皇上厚愛，奴才感激不盡。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奴才年輕資淺，恐難當(dāng)此任。”

“哦？”皇帝挑眉，“你怕什么？”

“回皇上，”楊博起斟酌言辭，“奴才自掌內(nèi)官監(jiān)以來，已招致不少嫉妒非議。如今若再領(lǐng)此等差事，徹查各監(jiān)各局，只怕有些人會心生抵觸，不肯配合。”

“到時候，奴才查不出實情是小，若因此引發(fā)內(nèi)廷不寧，驚擾圣心，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年關(guān)在即，各監(jiān)各局都忙著預(yù)備年節(jié)。此時大動干戈查賬，恐影響宮中用度。”

“依奴才愚見，不若暫且擱置，待開春后再徐徐圖之。小事忍讓見雅量，息事寧人考慮長，如此方是穩(wěn)妥之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了忠心，點明了難處，還抬出“宮中安定”的大帽子。

皇帝聽完，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紅。

高無庸連忙上前拍背，楊博起也起身欲上前，卻被皇帝抬手制止。

咳了好一陣，皇帝才緩過氣來，盯著楊博起，聲音轉(zhuǎn)冷：“小起子，你是在教朕做事？”

“奴才不敢！”楊博起再次跪倒。

“不敢？”皇帝冷笑，“朕讓你查賬，你推三阻四，說什么‘息事寧人’。你是怕得罪人，還是覺得朕的話不管用？”

“奴才絕非此意！”楊博起叩首，“奴才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打斷他，從榻上坐直身子，“朕告訴你，這內(nèi)廷二十四衙門，是朕的內(nèi)廷！他們的賬，朕想什么時候查，就什么時候查！”

“朕讓你去查，你就去查！誰敢不配合，誰敢阻撓，那就是抗旨！”

他越說越激動，又咳嗽起來。

楊博起連忙膝行上前：“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皇帝喘息片刻，看著跪在面前的楊博起，語氣稍緩：“小起子，你是朕提拔的人。朕既用你，就會給你撐腰。”

“你只管放手去查，不論查到誰頭上，不論得罪了誰，有朕在，沒人能動你分毫。”

楊博起要的就是皇上這句話，他也不再推拒，深深叩首：“奴才領(lǐng)旨。定當(dāng)竭盡全力，不負(fù)皇上重托！”

“好。”皇帝滿意點頭，卻又一陣猛咳，竟咳出些血絲來。

“皇上！”高無庸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