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被綁在手術臺上,四肢被固定帶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但他們的嘴,可沒被鎖住。
周肆看著慘白的天花板笑了。
那笑容混不吝里帶著點痞,痞里又藏著從未有過的柔軟。
“哎。”
他開口,聲音沙啞:
“等會兒我沒了眼睛,可能……可能就不能給那小東西送早餐了。”
其他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周肆躺在那里,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角帶著笑:
“也不知道她以后吃不吃得慣別人買的。”
“南門那家早安時光,鮮蝦云吞面不加蔥花要香菜,豆漿少糖……”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那丫頭嘴刁得很。”
陸燃在邊聽著,忽然嗤笑一聲:
“你他媽都要沒眼睛了還惦記這個?”
周肆歪著頭,看著旁邊的陸燃,嗤笑一聲:
“陸燃,你說你,沒了腿,以后還怎么騎車?”
陸燃瞪他一眼:
“老子安鋼鐵假肢,用手騎!倒是你,沒了眼睛,以后還怎么偷看女生洗澡?”
“老子什么時候偷看過女生洗澡?!”
周肆炸毛:
“你特么別血口噴人!”
“沒看過?那你怎么知道黎若身材好?”
“那……那是我用眼睛感受的!”
“你沒眼睛了怎么感受?”
“我……我他媽用嘴感受!”
兩人斗嘴斗得不亦樂乎,旁邊的陸行舟聽不下去了,冷冷開口:
“都閉嘴,吵死了。”
陸燃轉頭懟他:“堂哥,你沒了手,以后怎么簽合同?不如把公司送給我得了。”
陸行舟冷笑:“用嘴簽,蓋章。”
“用嘴蓋章?那不成狗了?”
陸行舟瞬間變臉:“你才是狗,你全家……”
好像不能罵他全家,這樣會罵到自己。
裴清讓在旁邊幽幽開口:
“陸燃,你沒了腿,以后還怎么騎著機車追在黎若面前耍帥?”
陸燃愣了一下,然后梗著脖子說:“老子追她干什么?老子厭女!”
裴清讓:“那你剛才為什么要答應?”
陸燃:“我……我那是為了兄弟!為了阿肆!”
周肆在旁邊補刀:“得了吧你,你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
“你閉嘴!你沒眼睛了還那么多話!”
郭譯凌在旁邊嘆氣:“都別吵了,保持體力……”
“保持體力干什么?”
陸燃懟他:“你沒了舌頭,還不趁著舌頭還在的時候多說幾句?”
郭譯凌雙眼一瞪:“陸燃!!!”
陸燃冷笑:“你說你以后沒了舌頭,還怎么訓人?”
“!!!”
郭譯凌噎住。
這倒是個好問題,裴清讓看向他,難得毒舌一句:
“他以后用手語訓人。”
郭譯凌:“……!!”
陸燃笑得直抖,手術臺都跟著晃:
“哈哈哈哈手語!郭大會長比劃‘你給我站住’的樣子,一定很搞笑吧哈哈哈哈!”
江霧在旁邊聽著,笑得最開心,眼睛都笑彎成月牙:
“今晚好熱鬧,好開心。”
開心?
熱鬧?
五個人同時看向他,眼神復雜。
這孩子……是真傻還是假傻?
六個護士推著麻醉車走過來,每輛車上的托盤里,都放著一支注射器。
透明的藥液在針管里微微晃動。
“準備麻醉。”醫生說。
氣氛驟然凝固。
斗嘴聲停了。
周肆看著那根針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痞和壞,又帶著點澀。
“喂。”他聲音沙啞開口:“你們幾個。”
其他五個人又同時看向他。
周肆躺在手術臺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后……看不到了。”
他聲音很輕,輕得哪還像之前那個整天大吼大叫的校霸:
“真不能跑那么快再給那小東西送早餐了。”
陸燃沉默。
“也不能再保護她,不被別人欺負了。”
周肆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混不吝的笑:
“老子雖然看不慣你們幾個,但看在你們也想保護她的份上……”
“你們耳聰目明的,要幫她。”
沉默。
陸燃先開口,苦笑一聲:“早餐我是沒法幫你送了。”
他看著自己的腿,那條曾經在賽道上馳騁、帶他拿過無數冠軍的腿。
“以后也沒辦法再帶她騎機車去兜風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
“那丫頭……坐我后座的時候,緊張得要死,死死抓著我的衣服,手指都攥白了。”
“但是每次下車,她都說還想再坐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嘴硬得很。”
“所以……你們有腿的,要多帶她出去看看世界。”
陸行舟冷嗤一聲,但那雙桃花眼里卻有光在閃。
“你們覺得,沒了手,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態依然矜貴:
“我還有腦子。”
“我可以指揮別人。”
“可以制定計劃。”
“可以布局。”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只是……不能再親自牽她的手了。”
他看向旁邊,明明知道周肆等會兒會看不到,卻還是對著他的方向說:
“周肆,你眼睛沒了,但耳朵還在。以后她有什么事,你聽著點。”
周肆咧嘴笑:“放心,老子耳朵好使。”
陸燃看向裴清讓:“老裴,你鼻子沒了,但腦子還在。以后她身邊有什么不對勁的,你聞不到,但能分析出來吧?”
裴清讓推了推眼鏡。
呃……雖然此刻眼鏡已經被摘掉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優雅思考的動作。
“自然。”他的聲音依然清冷:“我會用我的方式,護著她。”
郭譯凌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卻發現自己的舌頭還在,還能說話,但能說的話,卻好像不多了。
“我以后……不能說話了。”
他聲音沙啞:
“不能再訓她了。”
“不能再講道理了。”
“不能再……告訴她,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
他頓了頓,看向其他五個人:
“你們……要多提醒她。”
“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太野了,容易出事。”
陸燃撇嘴:“你管得著嗎?她野不野關你什么事?”
郭譯凌難得沒反駁,只是苦笑一聲:
“是啊,管不著了。”
周肆在旁邊忽然問:“喂,你們說,那小東西現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監控室里看著我們吧。”陸行舟幻想著說。
“她一定在哭。”陸燃說。
“她不會哭。”裴清讓很了解似地說:“她向來強得可怕。”
“她會哭。”江霧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姐姐的心,其實很軟。”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霧躺在手術臺上,笑得特別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害怕,只有一種澄澈的光。
“等我把這顆心臟掏出來,送給姐姐之后……”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燦爛:
“你們的心愿,我會替你們實現的。”
“……”
五個瘋批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復雜。
“傻孩子……”陸燃喃喃。
“沒了心臟,就等于沒命了。”陸行舟聲音低沉。
“他怎么笑得出來的?”郭譯凌不解。
裴清讓看著江霧,那雙眼神幽深:“他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
周肆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江霧,你他媽……真夠瘋的。”
江霧歪著頭看他,笑得天真無邪:
“肆哥,等會你眼睛會不會疼?”
周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又痞又野:
“會疼。但,老子能忍。”
“那就好。”
江霧點點頭:“以后你看不到的時候,我可以幫你看著姐姐。”
那么熱愛說話的周肆:“……”
陸燃在旁邊忽然問:“江霧,你知道沒了心臟會怎樣嗎?”
“知道啊。”江霧語氣輕快:“會死。”
“那你還……”
“可是我想讓姐姐看看我的心。”
江霧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滿是期待:
“我想知道,我的心里面,是不是全是姐姐。”
“我想讓她看看,我有多喜歡她。”
五個瘋批:“……”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他們用那種又可憐又復雜的眼神,看著這個蒼白瘦弱的少年。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傻的人?
愿意為了讓她看一眼自己的心,就把命交出去。
陸行舟冷嗤一聲,打破這凝重的氣氛。
其他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他躺在那里,桃花眼微瞇,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笑什么?”周肆問。
陸行舟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天花板,聲音淡淡的:
“我笑你們這些蠢貨。”
“都快成廢人了,還在想這些沒用的。”
“什么叫沒用的?”
陸燃不服氣:“給那小妖精送早餐叫沒用?帶她兜風叫沒用?”
“對。”
陸行舟微微偏頭,桃花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對她來說,那些都是沒用的。”
“她需要的,從來不是早餐,不是兜風,不是心臟,不是這些表面的東西。”
他嗓音低沉:“她需要的是,安全。”
“是再也不用害怕的安全感。”
“是再也不用算計,再也不用提防,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拋棄的安全感。”
其他幾個人:“……???”
他陸行舟怎么會這么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