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將婚書輕輕置于身旁的矮幾上,指尖拂過略微發黃的紙頁,嘆息一聲,聲音里刻意揉入了濃重的不舍:
“周公子多慮了。婚書乃林姑爺與你父親親筆所立,字跡工楷,花押分明,斷不會有假。”
“老身方才……方才只是驟然聽聞此事,想起我那可憐的外孫女黛玉。”
“這孩子命途多舛,自幼失了雙親,偏又生就一副孱弱身子骨,日日與藥罐相伴。”
“老身視她如掌上明珠,養在身邊這些年,早已是心頭割舍不下的肉。”
“忽聞此婚約,想著她終有一日要出閣離府,嫁作人婦,從此天各一方……這心里頭,實在是刀絞一般,萬般不舍,故而一時失神,倒叫周公子見笑了。”
話語間,她抬袖輕拭眼角,倒真似有幾分濕潤。
周顯聞言,心中一片了然,面上卻愈發顯出理解與恭敬,溫聲道:
“原是老夫人一片慈心,祖孫情重,感人肺腑。”
“晚輩雖年少,也知骨肉分離乃是人間至痛。只是……”
他話鋒微轉,語氣變得鄭重。
“此婚約乃家父與林叔父肝膽相照時所定,關乎林家、周家兩姓百年聲譽清名,更系世妹終身歸宿。”
“家父常教我,一諾即出,萬金不易。”
“故此事雖不忍拂逆老夫人愛孫之情,然禮法在前,信義所系,實不敢輕言廢棄。”
“懇請老夫人體諒晚輩與家父難處,早日為這樁婚約擬定章程,以慰先人在天之靈,亦全兩家通家之好。”
周顯言語懇切,態度謙和,卻將堂堂正正的道理與周家不容置疑的立場,包裹在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
賈母聽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信義”“清名”之上,心中更是沉郁難當,如同吞了一塊冰涼的石頭,堵得胸口發悶。
她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連聲道:
“應該的,應該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就是天理人倫。”
“周家如此重信守諾,實乃簪纓世族風范,老身唯有欽佩感激。周公子且放寬心,此事……老身記下了。”
她口中說著“記下”,心中卻已轉過千百個念頭。
此時,賈母只覺一股強烈的疲憊感涌上心頭,仿佛被抽去了精氣神,連強撐的力氣都快耗盡。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聲音顯出幾分倦怠:
“到底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
“坐了這半日,竟有些頭暈目眩。”
“周公子切莫見怪,且容老身回房歇息一二。”
說罷,也不待周顯回應,賈母便轉向下首的賈赦、賈政兄弟,吩咐道:
“大老爺,二老爺,周公子乃府上貴客,又是少年英才,今日午宴,定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分毫。”
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賈赦、賈政等人早已察言觀色,心中各有盤算,此刻見賈母發話,忙不迭躬身應諾:
“老太太放心,兒子等定當竭力,讓周公子賓至如歸。”
“是,母親安心歇息,兒子省得。”
賈母點點頭,在鴛鴦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堂上眾人連同周顯,皆垂手躬身恭送: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臂,步履略顯蹣跚,朝著通往后宅的側門走去,那絳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簾櫳之后,只留下一縷沉香的余韻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賈母身影徹底消失,堂內的空氣仿佛才重新流動起來。
賈赦立時堆起滿面春風,對著周顯熱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請坐!老太太上了年紀,精力不濟是常有的。”
“來來來,嘗嘗這新進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親自執壺為周顯續水。
賈政也恢復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樣,捋著短須,將話題引向學問: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動江南,想必于舉業一途,必有獨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經典?可偏好哪家注疏?”
他試圖以讀書人的清流姿態,拉近與這位未來極可能一飛沖天的少年解元的距離。
賈璉、賈蓉則在一旁陪笑附和,賈璉言語伶俐,極盡贊美之能事,賈蓉則顯得較為拘謹,只時不時插上一兩句場面話。
一時間,榮禧堂內氣氛似乎重新變得融洽熱絡,賓主言笑晏晏。
珍饈美味陸續由丫鬟仆婦端上,紫檀圓桌上頃刻間琳瑯滿目:糟鵝掌油亮誘人,火腿煨筍香氣撲鼻,蟹粉獅子頭點綴著翠綠蔥花,清蒸鰣魚銀鱗閃爍,更有各色時令鮮蔬、精巧點心,配著琥珀色的陳年花雕。
絲竹管弦之聲不知何時已在屏風后悠悠響起,曲調柔和,更添幾分富貴閑適。
周顯神色自若,應對得體。
且說賈母扶著鴛鴦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過院,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榮慶堂。
她面上那層強撐的慈和笑意早已褪盡,只剩下沉沉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陰霾。
一進暖閣,便覺一股煩悶燥熱之氣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開領口的盤扣。
“老太太仔細著了風。”
鴛鴦見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她解開兩顆扣子,又利落地接過丫鬟捧來的溫熱帕子,伺候她凈了臉和手。
待到賈母在鋪著厚厚錦褥的羅漢榻上坐定,鴛鴦早已奉上一盞溫潤的參茶。
賈母卻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將其放在一旁嵌螺鈿的小幾上。
她疲憊地闔上雙目,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發出細微而急促的聲響,暴露著主子此刻內心的極不平靜。
良久,賈母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與決斷。
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對侍立身側的鴛鴦道:
“去,即刻請太太過來,就說……老身這里有極要緊的事,需與她即刻商議。”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當家主母王夫人。
鴛鴦心頭一凜,老太太這般鄭重急切地召喚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應道:
“是,老太太,奴婢這就去請。”
說罷,鴛鴦轉身掀起厚重的錦繡門簾,腳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回廊之中。
暖閣內只剩下賈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陽透過五彩玻璃,在波斯絨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她籠罩在一片幽深難測的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