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秦可卿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仿佛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
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哀泣、所有的絕望瞬間凝固在臉上,化為一片茫然的空白。
刺向顯叔的利刃?她?
怎么可能?她只是來求救的啊!
秦可卿嘴唇微張,喉間發出極輕微的氣音,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眼。
巨大的困惑和即將被卷入未知風暴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
就在她腦中一片混沌、全然不明所以之際,一陣沉重而慌亂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猝然自樓下響起!
那腳步聲毫不掩飾,咚咚咚地踏在紫檀木樓梯上,每一步都敲擊著緊繃的死寂,帶著一種刻意張揚的急促,由遠及近,飛快地朝著二層逼來!
秦可卿猛地從巨大的驚駭中驚醒,周顯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帶來的茫然還未散去,樓梯上驟然逼近的腳步聲又如同冰水當頭澆下。
她身體劇烈一顫,本能地想要掙脫下頜上的鉗制,扭頭去看那通往深淵的入口。
然而周顯捏著她下頜的手指并未松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一分。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迫使她依舊維持著仰首的姿勢,只能維持著跪伏的姿態,身體卻僵硬地扭轉,目光惶急地投向那盤旋而上的樓梯口。
腳步聲已至拐角處,帶著粗重的喘息和一種壓抑不住的、刻意制造的喧囂。
燈影晃動,人未至,兩盞羊角風燈的光芒已然先一步搶上樓梯,將拐角的墻壁映得一片昏黃跳躍。
緊接著,一道身影沖了上來!
來人錦袍玉帶,面皮白凈,正是賈蓉!
他臉上早已沒了平日里那份刻意偽裝的恭順或是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以及難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得意神情。
那雙眼睛在驟然亮起的燈光下閃爍著狠戾而精明的光芒,死死釘在跪在周顯腳下、姿態卑微凄楚的秦可卿身上,如同毒蛇鎖定了獵物。
閣樓內死一般的寂靜被徹底撕裂。
賈蓉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先在秦可卿那張淚痕斑駁、驚駭欲絕的臉龐上狠狠刮過,隨即猛地抬起,直刺向周顯——那位依舊捏著秦可卿下頜、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一切的“顯叔”。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奔得太急,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制翻騰的情緒,也像是在積聚某種力量。
終于,賈蓉扯動嘴角,臉上擠出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痛心疾首又隱含惡意的古怪笑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渲染的、足以穿透樓板的尖利和悲憤,在死寂的登仙閣二層轟然炸開:
“顯叔——!”
“您身為堂堂解元老爺,我們闔府敬仰的清貴長輩!”
賈蓉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手指戟指,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秦可卿,指尖幾乎要戳到她的鬢角。
“深夜!深更半夜!您怎能……怎能在這登仙閣內,私會……私會您的侄媳?!”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里嘶吼出來,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和一種獵手得逞般的亢奮。
“這該當何論?!這……這成何體統啊!”
賈蓉的聲音如同裂帛,帶著一種要將這丑聞昭告天下的氣勢,在這寂靜的寒夜里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登仙閣二層,琉璃屏風濾過的清冷光暈碎在波斯絨毯上,將秦可卿那張脂粉難掩憔悴又被淚痕浸透的玉容映照得愈發蒼白凄楚。
眼見賈蓉驟然闖入,戟指怒斥,字字誅心,秦可卿腦中轟然作響,仿佛冰雪崩裂,過往種種迷障頃刻間豁然貫通。
她那雙秋水剪瞳里,原本積蓄的驚惶絕望瞬間被一股徹骨的明澈取代,隨之涌起的是對牽連周顯這無辜之人的深深愧怍,以及對賈蓉那毒蛇般陰毒算計的刻骨痛恨。
秦可卿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賈蓉那張混雜著偽裝的悲憤與扭曲得意的臉上,胸中翻江倒海,纖弱的身子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她貝齒緊咬下唇,幾乎要滲出血珠,聲音嘶啞破碎,如同杜鵑啼血:
“賈蓉……你……你這毫無廉恥的東西……竟……竟如此設局算計于我……”
秦可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臟腑深處擠壓而出,帶著泣血的控訴。
賈蓉被她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眸看得心頭一悸,面上卻愈發顯出被冒犯的義憤填膺,聲音陡然拔尖,試圖壓下秦可卿的指控:
“你這賤人!休得胡言亂語污蔑于我!”
“你深夜與外男獨處幽室,行此茍且之事被我撞破,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你……你就等著府規家法處置,沉塘浸豬籠的下場吧!”
他手指幾乎戳到秦可卿的面門,姿態儼然一個撞破妻子奸情、痛心疾首的丈夫。
“沉塘……浸豬籠……”
秦可卿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冰冷刺骨的字眼,眼中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只余一片死寂的灰敗。旋即,一股玉石俱焚的決心陡然升起。
她慘然一笑,那笑容凄絕如寒月下即將凋零的曇花,輕聲低語道:
“好……縱然是死,我秦可卿也絕不受你這般賤人作踐……更不會……更不會做你構陷顯叔的棋子!”
話音甫落,秦可卿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決絕光芒,纖細的身體猛地向后一掙,蓄足了全身力氣,竟是不顧一切地朝著近旁一根黝黑沉重的雕花立柱狠狠撞去!
那姿態,分明是帶著要將自己頭顱撞得粉碎的狠絕。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沉穩如山的力量驟然箍住了秦可卿纖細的臂膀,將她那前沖的狠絕之勢硬生生阻住。
秦可卿只覺得身體一滯,隨即被一股力道帶得踉蹌后退,撞入一個堅實清冷的懷抱。
她愕然抬眸,淚眼朦朧中,映入眼簾的正是周顯那張沉靜無波、不見絲毫慌亂的面容,深邃的眼眸里映著琉璃燈火,平靜得如同亙古寒潭。
“顯叔……”
秦可卿怔怔地望著他,方才那股決死的勇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消散無蹤,只余下滿腔翻涌的屈辱、對牽連周顯的無盡愧疚,以及深不見底的茫然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