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賈珍還能憑著興致強撐,幾輪烈酒下肚,又是在這暖意融融、氣氛喧囂的環(huán)境中,那股強撐的精神頭便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醉意如同濃霧般席卷上來,賈珍只覺得頭腦發(fā)脹,眼前人影晃動,說話也開始變得含混不清。
心底深處,那份被秦可卿倩影攪起的灼熱念頭,在酒精的催化下越發(fā)熾烈難耐。
他模糊地記起傍晚將至的“請安”,一股燥熱竄上心頭,卻又被沉重的肢體拖拽著無法動彈。
賈珍試圖再舉起酒杯,手卻抖得厲害,杯中酒液潑灑了大半在珍貴的緙絲錦袍上。
他口中兀自嘟囔著:
“喝……接著喝!顯兄弟……好兄弟……再……再干……”
話未說完,頭卻猛地向下一栽,沉重的額頭“咚”一聲磕在面前的象牙鑲銀箸架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隨即整個人如同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順著椅背往下滑溜。
“老爺!”“父親!”
驚呼聲立時響起。
賴升和賈蓉離得最近,慌忙搶上前去攙扶。
只見賈珍滿面通紅,雙目緊閉,口角流涎,已然人事不省,渾身散發(fā)著濃烈的酒氣。
幾個小廝七手八腳地將他架起,如同拖著一袋沉重的米糧,步伐踉蹌地將他抬離了喧囂的凝曦軒,往他的正房而去。
眼看賈珍被抬走,賈蓉臉上那層殷勤熱切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迅速褪去,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如釋重負。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發(fā)木的太陽穴,對著周顯和賈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刻意的虛弱:
“顯叔,璉二叔,實在對不住,讓二位見笑了。”
“侄兒……侄兒今日貪杯,亦是有些不勝酒力,頭昏腦漲得緊……”
賈蓉扶著桌沿,身形微微晃了晃,做出強撐的模樣。
周顯目光平靜地掠過賈蓉那張強作不適的臉,又掃了一眼賈珍被抬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極淡弧度。
他放下手中把玩了許久的白玉酒杯,聲音依舊溫潤,聽不出絲毫醉意,反而帶著一種清晰的倦意,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賈蓉的話頭:
“蓉哥兒客氣了。今日酒至此處,已是恰到好處,賓主盡歡。”
“珍大哥豪爽,多飲幾杯亦是情理之中。顯亦覺有些困乏了,再飲下去,怕是真要失態(tài)于人前了。”
他微微一頓,語氣不容置疑。
“來日方長,咱們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吧。”
一旁的賈璉,酒量倒是比賈珍父子強上不少,此刻只是微醺。
他看著賈珍爛醉如泥被抬走的狼狽相,再瞅瞅賈蓉那副裝模作樣的姿態(tài),心中憋了大半日的那股子被東府搶了先機的悶氣,此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奚落,對著賈蓉道:
“珍大哥和蓉哥兒,你們爺倆這酒量可真是……嘖嘖。”
“我說什么來著?招待貴客講究的是個分寸火候,一味勸酒反倒落了下乘。”
“瞧瞧,珍大哥這……唉!改日吧,改日還是讓你璉二叔我來安排,必然能讓顯兄弟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他話語間,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賈蓉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一絲慍怒在他眼底飛快掠過。
他心中自有盤算,父親醉倒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結果,豈容賈璉在此刻指手畫腳,落井下石。
然而,當著周顯的面,他又不便發(fā)作,胸中一股惡氣堵得慌,卻也只能強自按捺,嘴角抽搐著,勉強維持著一個僵硬的笑容,喉嚨里含糊地應了一聲,終究沒能說出辯駁的話來。
周顯將這一切細微的機鋒盡收眼底,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他緩緩站起身,撫了撫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對著賈璉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再勸的堅決:
“璉二哥的美意,顯心領了。只是今日著實酒足飯飽,困意上來,再好的佳釀也品不出滋味了。”
“便依方才所言,咱們各自安歇吧。”
他語調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終結意味。
賈璉被周顯這么不軟不硬地一擋,臉上的得意訕訕地收斂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終究覺得再強留也無甚意思,只得干笑兩聲,點點頭道:
“顯兄弟既如此說了,那……那也好。早些歇息,養(yǎng)足精神。改日,改日咱們再聚!”
他口中說著,目光卻不甘心地瞟了賈蓉一眼。
至此,這場一波三折的凝曦軒宴飲,終于在一種混合著酒氣、算計與微妙尷尬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眾人紛紛離席。
周顯在墨雨的隨侍下,步履沉穩(wěn)地率先步出燈火輝煌的正廳,身影沒入通往會芳園登仙閣的幽暗回廊。
賈蓉對著周顯的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禮。
只是無人窺見其眼中一閃而過一道精光和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
夜色深沉,那天香樓暖閣深處茜紅鮫綃帳低垂,燭影幢幢。
鏤空雕花的紫檀拔步床邊,秦可卿默然獨坐,菱花寶鏡映出她一張脂粉難掩憔悴的玉容。
先前聽得賈珍酩酊大醉被架回正房的消息,她緊繃的心弦的確松了一霎,胸口沉沉壓著的那塊巨石仿佛被移開片刻,讓她得以喘息。
然而這絲微弱得近乎可憐的輕松,轉眼便如投石入水泛起的漣漪,迅速消散在無邊無際的苦澀寒潭里。
秦可卿太清楚了,這不過是偷得片刻喘息,公公那黏膩如毒蛇般纏繞不放的覬覦目光,從未真正挪開。
待到明日酒醒,那雙填滿獸欲的眼睛依舊會牢牢鎖住她,而她依舊是籠中鳥,砧上肉。
濃得化不開的悲愁重新裹緊了秦可卿纖細的身軀,像一層冰冷沉重的濕衣。
“奶奶,”
貼身丫鬟瑞珠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回稟奶奶,大少爺來了。”
秦可卿纖長的睫毛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抬起眼,眸子里掠過真真切切的驚愕。
嫁入這寧國府數月,秦可卿獨居天香樓,賈蓉從未踏入她的臥房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