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只覺得臉頰滾燙刺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指節(jié)死死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皮肉里去。
他萬萬沒想到,賈珍和賈蓉父子竟會為著一個外人,如此罔顧人倫親情,對他這般威脅折辱。不過是因為那姓周的有錢有勢,賈珍父子便如此見錢眼開,趨炎附勢,真真不是個東西!
此刻賈寶玉胸中翻江倒海,再看那臺上繁華似錦、歌舞升平的《長生殿》,只覺得一片刺目喧囂,半分看戲的心情也無了。
畢竟賈珍身為賈氏一族族長,手中握著祖宗家法,若真鐵了心要尋個由頭難為自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難過得很。
這層冰冷的懼意,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這張冰冷的紫檀木椅上,動彈不得。
再說賈珍賈蓉父子,在那邊敲打震懾住賈寶玉后,兩人步履沉穩(wěn)地折返主看臺。
賈珍面上已恢復(fù)了一派春風(fēng)和氣,落座后含笑側(cè)首,對著周顯微聲道:
“顯兄弟莫要分心,只管安心看戲便是。”
“些許小事,愚兄已親自前去安置妥帖,斷不會有半分?jǐn)嚁_。”
他語氣篤定溫和,仿佛方才只是去處理了一樁微不足道的事務(wù)。
周顯目光仍落在戲臺上,楊妃正唱到“霓裳羽衣”一節(jié),水袖翻飛,姿態(tài)萬方。
聽聞賈珍此言,他并未轉(zhuǎn)頭,只極輕微地頜首,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分明的笑意,聲音亦是輕淡平靜:
“有勞珍大哥費心了。”
仿佛賈珍所言,不過是替他拂去肩頭的輕塵。
賈珍亦不再多言,只含笑點了點頭。隨即兩人便都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燈火輝煌的戲臺,適才那番言語機(jī)鋒、暗流洶涌,似乎都隨著臺上霓裳羽衣的樂聲飄散無形。
席間一時只聞絲竹管弦悠揚婉轉(zhuǎn),伴著琪官那清越纏綿的唱腔。
周遭看客們亦早被唐明皇與楊貴妃的帝妃深情所吸引,個個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偌大的天香樓暖閣內(nèi),唯余仙樂飄飄,光影流轉(zhuǎn),方才種種齟齬不快,皆被這盛大的戲樂聲悄然掩過,只余下一片沉迷繁華的表象。
看臺上,絲竹管弦悠揚婉轉(zhuǎn),琪官清越纏綿的唱腔縈繞梁間,楊妃水袖翻飛,正唱到霓裳羽衣一節(jié),姿態(tài)萬方。賈璉面帶微笑,側(cè)首望向身旁端坐的周顯,聲音帶著幾分閑適,道:
“顯兄弟瞧著這出長生殿,可還入眼?這般帝妃深情,纏綿悱惻,想來亦是可歌可泣了罷。”
他話音落下,賈珍與侍立其側(cè)的賈蓉目光也隨之投來,落在周顯面上,靜待其評語。
周顯目光仍落在燈火輝煌的戲臺上,面色淡然如水,指節(jié)在紫檀案幾上極輕微地叩了一下,青瓷盞底茶湯微漾。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清越,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字字清晰,穿透了靡靡樂聲:
“璉二哥此言差矣。”
“戲文一道,位列下九流,非是無因。”
“倡優(yōu)不分,自古皆然,此其一。”
“其根源處,尤在道德觀念淡薄至極,是非曲直,混沌不明。”
他微微一頓,目光疏淡地掃過臺上帝王貴妃的身影,續(xù)道:
“譬如眼前這長生殿,竟將李隆基與楊玉環(huán)之事,粉飾作深情可歌可泣,實乃可笑復(fù)可恥之舉。”
此言一出,周遭空氣似凝滯了一瞬。
賈珍面上的春風(fēng)和氣隱去幾分,賈蓉垂手侍立,眼神卻閃爍不定。
周顯微側(cè)首,聲音愈發(fā)沉靜,卻如同寒潭投石:
“楊玉環(huán)何人?本是壽王妃,乃李隆基嫡親兒媳。李隆基父占子妻,罔顧綱常倫理,悖逆人倫大防,此等行徑,乃是塞外胡種、未開化之蠻夷所為。”
“這等化外蠻夷遺風(fēng),竟被搬演于堂皇戲臺之上,受此歌頌贊善,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恥莫大焉。”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戲臺上的脂粉繁華,投向幽遠(yuǎn)史冊:
“須知昔年之楚平王,亦是罔顧綱常,父占子妻。”
“大夫伍奢直言勸諫,反遭斬首之禍,累及滿門三百余口,血染郢都。”
“終激得伍子胥反出楚國,投奔吳國,引強(qiáng)兵伐楚,鞭尸平王三百下,以雪血海深仇。”
“此乃前車之鑒,殷鑒不遠(yuǎn)。”
周顯微闔雙目,復(fù)又睜開,眼底一片疏冷:
“可嘆后世昏聵,未能以史為鏡。”
“李隆基寵幸楊妃,荒廢朝政,遂有奸相楊國忠禍亂朝綱。終致漁陽鼙鼓動地而來,安史之亂起,山河破碎,生靈涂炭。”
“馬嵬坡前,三尺白綾,亦不過是咎由自取。”
“此等罔顧綱常倫理之行徑,實乃禍國亂家之淵藪,傾覆社稷之根源。”
“若不能深以為戒,嚴(yán)加制止,則家破人亡之禍,只在旦夕之間。”
他語聲雖緩,卻字字千鈞,目光掃過賈璉、賈珍、賈蓉三人,最終落回那喧囂刺目的戲臺:
“而這群伶人,承平世之優(yōu)渥,食膏粱之滋養(yǎng),卻罔顧天地大義,是非顛倒,竟將如此悖逆人倫、禍國殃民之事,濃墨重彩,大肆謳歌。”
“實乃數(shù)典忘祖,無知無識,可笑至極,亦復(fù)可悲至極。”
話音落下,周遭只余戲臺上楊妃凄婉的唱腔與絲竹之音,更顯堂內(nèi)死寂。
賈珍面上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僵住,化為一片鐵青,只覺得臉頰滾燙,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過,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自脖頸攀爬至耳根。
他目光下意識避開周顯,卻又仿佛無處安放,只得死死盯住臺上翻飛的水袖,那繁華景象此刻卻刺目喧囂,半分看戲的心情也無。
畢竟他身為賈氏一族族長,手握祖宗家法,心中那份不可告人的覬覦,被周顯借古諷今,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剖開他竭力維持的體面。
而侍立一旁的賈蓉,頭顱垂得更低,日光燈影下,面色煞白如紙,一股冰冷的恥辱感夾雜著被至親輕賤背叛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從腳底蔓延而上,將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