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呀作響,像個隨時會散架的老頭。
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甩著尾巴,每一步都走得有氣無力。
四十五里戈壁灘路。
崎嶇不平。
碎石遍地。
天上的太陽沒有半點溫度,寒風(fēng)卻像刀子,一下下刮在人臉上。
行李都堆在牛車上,八個人跟在車后,深一腳淺一腳地挪。
還沒走二里路,趙大勇就炸了。
“不是,馬隊長,這路也太難走了吧?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啊!”
他喘著粗氣,滿臉怨懟。
“我們可是知青,是來建設(shè)邊疆的,不是來當(dāng)苦力的!”
走在最前面的馬勝利,腳步一停,猛地回頭。
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眼睛,冷冷掃過趙大勇。
“嫌累?”
他沙啞的嗓音里聽不出情緒。
“不想走,現(xiàn)在就可以滾回城里去。”
“沒人攔著你。”
一句話,噎得趙大勇滿臉通紅,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旁邊的女知青孫麗,本就面黃肌瘦,此刻嘴唇發(fā)白,小聲附和:
“是啊,太遠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在這寂靜的戈壁灘上,卻格外刺耳。
馬勝利眉頭擰得更緊,懶得再理會這些城里娃,悶頭繼續(xù)往前走。
氣氛,降至冰點。
林婉兒和顧家姐妹的臉色也難看到極點,望向沒有盡頭的荒原,眼中滿是絕望。
這時,蘇云動了。
他看到?jīng)]人看這邊,快走幾步,趕到馬勝利身邊,與他并肩。
“馬隊長,抽根煙解解乏。”
蘇云臉上掛著笑,偷摸從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煙。
紅色軟包紙盒,三個燙金大字。
大前門。
馬勝利渾濁的眼睛,亮了。
他是個老煙槍,平時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煙,辛辣嗆人。
大前門這種好東西,逢年過節(jié)才舍得買一根解饞。
這個小白臉,居然有整包的?
馬勝利沒接,只是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會享受。”
“家里長輩給的,怕我在路上受不住。”
蘇云說著,抽出一根,遞到馬勝利嘴邊。
另一只手“啪”地一聲,劃著一根火柴,攏著風(fēng)給他點上。
嘶——
一口濃郁的煙氣吸入肺里,馬勝利緊繃的神情,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你小子,會來事兒。”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緩和不少。
蘇云笑了笑,將那剩下大半包的大前門,直接塞進馬勝利洗得發(fā)白的軍裝口袋里。
“隊長你拿著抽,我年輕,不怎么抽這個。”
這個動作,讓馬勝利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深深看了蘇云一眼,眼神里的審視,化作了認(rèn)可。
這小子,不簡單,懂人情世故。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馬勝利沒再推辭,把煙揣好,話也多了起來。
“你叫蘇云是吧?滬市來的?”
“是,馬隊長。以后還要請您多多關(guān)照。”蘇云姿態(tài)放得很低。
“對了隊長,我們到了隊里,是住在哪兒啊?有個地方能安置一下嗎?”
聽到這話,馬勝利抽煙的動作一停,臉色古怪起來。
“住的地方……有,就是我們隊里原來的舊倉庫,騰出來給你們知青住。”
“倉庫?”蘇云眉梢一挑。
“嗯。”
馬勝利又吸了口煙,聲音壓低了些,“男的住西頭飼料庫,女的住東頭那個放農(nóng)具的雜屋。”
“雖然分開了,但兩間屋緊挨著很近……”
什么?
跟在后面的林婉兒和顧家姐妹聽到這話,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這和男女混住有什么區(qū)別?
只隔一道土墻?
這……這怎么行!
馬勝利看了一眼后面幾個女孩的反應(yīng),嘆了口氣,又對蘇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小子,我跟你說個事,你聽聽就行,別往外傳。”
他停下腳步,眼神凝重。
“去年,隔壁三隊,也是來了批新知青。有個女娃,長得挺水靈,因為知青點住不下,就借住到一戶老鄉(xiāng)家里。”
“那家就一個兒子,三十多了,還沒娶上媳婦。一天晚上喝多了酒……”
馬勝利沒再說下去,但結(jié)果是什么,誰都清楚。
“后來呢?”蘇云追問。
“后來那女娃從窗戶跳出去,摔斷了腿,哭著鬧著回城了。那光棍……關(guān)了倆月也放出來了。”
馬勝利掐滅煙頭,語氣里滿是無奈和滄桑。
“我們這山溝溝里,窮,光棍多。有些事,我這個當(dāng)隊長的,也管不過來。”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林婉兒、顧清霜、顧清雪三人的頭頂澆下。
她們的身體開始發(fā)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去老鄉(xiāng)家借住的念頭,蕩然無存。
可住在男女混雜的大通鋪里,同樣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前路,一片黑暗。
就在三個女孩陷入恐懼時,蘇云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
“馬隊長,那我們能不能……自己蓋房子住?”
這話一出,不止馬勝利,后面所有人都呆住了。
趙大勇更是嗤笑出聲:
“蓋房子?你當(dāng)這是城里過家家呢?你知道蓋個房子要多少錢?要多少材料?白日做夢!”
蘇云沒理他,只是盯著馬勝利。
馬勝利詫異地看著蘇云,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自己蓋?”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贊賞。
“想法不錯。你要是真有這能耐,我這個當(dāng)隊長的,沒理由不批。”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遠處山坳里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
“隊里后面那片荒地,你看上哪塊,跟隊里申請,就能批給你當(dāng)宅基地。不要錢。”
“但是,”
他話頭一轉(zhuǎn),
“蓋房子的磚瓦、木料、人工,都得你們自己想辦法。
請隊里的人幫忙,是要算工分、給錢的。里里外外算下來,蓋三間土坯房,沒個七八十塊錢,想都別想。”
七八十塊!
這個數(shù)字,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chǎn)隊里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掙這么多。
對他們這些每月只有幾塊錢補貼的知青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
“瘋了吧……”趙大勇小聲嘟囔,看蘇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蘇云的反應(yīng),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我出門前家里給了些支持。”
“只要能批地,我就算脫層皮,也要把這房子蓋起來,絕不給國家和集體添負擔(dān)!”
他風(fēng)輕云淡,語氣輕松得不像話。
他看著馬勝利,問出了一個更讓眾人震驚的問題:
“馬隊長,我如果想在這扎根一輩子,落戶在這里,那這房子,是不是就完全屬于我個人了?”
馬勝利被徹底鎮(zhèn)住了。
他死死盯著蘇云的臉,想找出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
這個年輕人,是認(rèn)真的。
別的知青削尖了腦袋想回城,他竟然主動要落戶扎根?
“是。”
馬勝利過了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
“你要是落了戶,扎根戈壁灘。房子是你自己蓋的,只要你在這一天,這就沒人能趕你走。”
“好。”
蘇云點點頭,心頭大定。
一個獨門獨院,一堵高高的圍墻。
這不僅能解決女孩們的安全問題,更是他拿取物資的最好掩護!
完美計劃!
看著蘇云勢在必得的樣子,馬勝利對他的觀感再次刷新。
這小子,有魄力,有想法,是個干大事的料。
蘇云心情大好,手伸進背包里一掏,一個紅彤彤、水靈靈的大蘋果出現(xiàn)在手中。
“隊長,走了半天,渴了吧?吃個蘋果潤潤嗓子。”
馬勝利看著那比他拳頭還大的蘋果,又是一愣。
這年頭,這種品相的蘋果可是稀罕物。
他沒客氣,接過來,對著蘇云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你小子,行!”
咔嚓!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爆開。
“真他媽甜!”
突然!
隊伍末尾的孫麗,身體晃了晃,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朝著地上倒了下去!
“啊!孫麗暈倒了!”林婉兒發(fā)出一聲驚呼。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
馬勝利也急忙跑了過去,探了探鼻息,臉色一沉:
“是餓的,加上體力不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昏迷的孫麗身上,束手無策。
蘇云卻不慌不忙走了過去,擰開了自己的軍用水壺。
“讓她喝點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