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一家四口圍坐在方桌前,除了楊雯在那大快朵頤,滿嘴流油,其余三人的筷子動得都不快。
楊國富滋溜一口悶了杯里的二鍋頭,眼神里全是贊許。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
“老大,今兒個在院里那幾句話,說得硬氣!特別是最后那頂復辟的大帽子,扣得準,扣得狠。”
他最見不得軟骨頭,原本還擔心兒子初來乍到會被欺負,沒成想這小子比狼崽子還兇。
李秀梅在一旁給丈夫添著酒,臉上掛著擔憂,欲言又止。
楊兵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進妹妹碗里,神色淡然。
“爸,我那就是借力打力。這幫人平時橫行霸道慣了,真遇到硬茬子,比誰都慫。”
“理是這么個理。”
楊國富嘆了口氣,夾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不過咱們以后在這院里的日子,怕是要清凈過頭了。孤立,排擠,那都是少不了的。”
“咱又不吃他家大米,怕什么?”
李秀梅這回倒是接了話,“只要咱一家子好好的,誰稀罕搭理他們。”
楊兵放下筷子,眼底閃過冷意。
這四合院就是一個小社會,更是個修羅場。
想在這里站穩腳跟,靠忍讓只會讓人覺得好欺負。
“爸,媽,這就是群欺軟怕硬的主。咱們腰桿子越硬,他們越得在那賠著笑臉。真要敢使陰招……”
少年冷哼一聲,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里,透著一股子寒意。
……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秋高氣爽。
楊兵推著自行車,后座上載著穿著新衣裳的楊雯,剛出中院,就感覺到四周的氣氛不對勁。
在水池邊洗漱的鄰居們,動作都慢了半拍。
三大媽端著臉盆,眼神躲閃;
二大爺背著手在廊下遛鳥,看見楊兵過來,立馬把頭扭向一邊,假裝逗弄籠子里的畫眉;
就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賈張氏,這會兒也閉緊了那張漏風的嘴,只敢用陰惻惻的余光在背后掃射。
整個大院靜得詭異,空氣里彌漫著尷尬。
楊兵目不斜視,腳下生風,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快的聲響,直接把那些復雜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哥,他們怎么都不說話呀?”楊雯摟著哥哥的腰,小腦袋從后面探出來,一臉好奇。
“嗓子疼唄。”
楊兵隨口胡謅,腳下一蹬,自行車沖出了胡同口。
……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快樂總是很簡單。
大街上人來人往,藍灰色的工裝匯成了灰暗的河流,而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的楊雯,穿著碎花新衣,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前門大街,熱鬧非凡。
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前圍滿了小孩,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老藝人手里那團琥珀色的糖稀。
楊兵把車停穩,擠進去。
“大爺,吹個兔子,要大的。”
隨著老藝人腮幫子一鼓一收,不過幾息功夫,一只活靈活現的長耳朵兔子就在竹簽上誕生了,晶瑩剔透,泛著甜香。
楊雯小心翼翼地接過糖人,根本舍不得吃,只是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口。
“甜嗎?”
“甜!哥你也嘗嘗。”
兄妹倆推著車在大街上閑逛,供銷社、百貨大樓,只要是楊雯多看一眼的東西,楊兵二話不說就掏錢。
直到在一個賣頭繩和發卡的小攤前,楊兵停下了腳步。
花花綠綠的頭繩,紅色的發卡,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雯雯,挑一個?”楊兵拿起一根紅色的扎頭繩,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原本興高采烈的楊雯,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剛剪得齊耳短發,那是前兩天為了除虱子,哥哥親手給剪的。
小姑娘低下頭,盯著腳尖,小聲道。
“不……不要了。頭發這么短,用不上的。”
那語氣里的失落,聽得人心尖一顫。
楊兵心里一軟,蹲下身子,視線與妹妹齊平。他伸手揉了揉那一頭有些扎手的短發,眼神溫柔。
“傻丫頭,頭發還能不長嗎?等你頭發長長了,哥給你買最好看的發卡,扎兩個大辮子,比畫報上的姑娘還俊,行不行?”
楊雯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
“真的?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大手和小手鉤在一起,許下了一個春天的約定。
……
遠處廣場上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人群涌了過去。
“哥!是踩高蹺的!”
楊雯興奮地跳了起來,糖兔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楊兵一把將妹妹抱起來放在自行車橫梁上,推著車擠進人群。
只見幾個涂著大花臉的藝人,踩著兩三米高的木棍,翻騰跳躍,引得周圍叫好聲一片。
這一看就是半個鐘頭。
等到人群散去,日頭已經偏西,楊雯的小肚子適時地發出了抗議聲。
“走,哥帶你吃好吃的去。”
離廣場不遠,有一家老字號羊湯館。
還沒進門,那股濃郁醇厚的羊肉鮮香就直往鼻子里鉆。
這年頭,能下館子吃肉,那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兩大海碗羊雜湯,湯色奶白,上面漂著碧綠的香菜和紅通通的辣油;兩份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外酥里嫩,咬一口直掉渣。
楊雯捧著碗,呼哧呼哧喝得鼻尖冒汗,小臉紅撲撲的。
一大口燒餅夾肉下肚,小姑娘滿足地嘆了口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楊兵。
“哥,這也太好吃了!比咱媽做得還好!”
童言無忌,楊兵啞然失笑,要是讓老媽聽見,指不定又要念叨這小白眼狼。
“哥,”楊雯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一臉認真,“我以后長大了,也想開這么一家店。天天讓大家都有肉吃,有湯喝。”
楊兵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梁,笑容意味深長。
“行啊,那哥就等著。到時候你當大老板,哥就給你當賬房先生,專門負責數錢,數到手抽筋那種。”
“嘻嘻,那哥你得多練練手勁兒!”
……
這一天,仿佛要把過去九年的快樂都補回來。
從羊湯館出來,兩人又直奔公園。
旋轉木馬在手風琴的音樂聲中一圈圈轉動,雖然油漆有些斑駁,但在楊雯眼里,那就是童話里的馬車。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楊兵劃著槳,小船蕩開層層漣漪。
夕陽的余暉灑在湖面上,楊雯趴在船舷邊,伸手去撩撥那微涼的湖水,笑聲清脆,隨著水波蕩漾開去。
“哥,今兒真好。”
小姑娘回過頭,逆著光,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過兩天咱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