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風馳電掣到了軋鋼廠后廚。
徐師傅正愁著中午招待餐沒硬菜,一見那兩大袋山貨,眼睛都直了。
過秤、驗貨,爽快得很。
“一共給你二十五塊,怎么樣?”徐師傅擦著手上的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車把上那只狍子身上瞟,喉結上下滾動,“楊兵,那玩意兒……出不出?廠里領導好這一口,價格好商量。”
“徐叔,這就對不住了。”楊兵把五塊錢揣好,拍了拍狍子的腦門,“家里好久沒見葷腥,這東西留著自個兒補身子。”
徐師傅一臉惋惜,卻也沒強求。
這年頭,誰家能吃頓肉不容易,更別提這種野味。
……
四合院門口。
正是下班點,院里人來人往。
楊兵推著自行車剛跨過門檻,迎面就撞上了正捧著窩頭啃的燕子。
小姑娘眼尖,一眼瞅見車把上那灰撲撲的大家伙,嚇得往后一縮,隨即看清是肉,哈喇子差點掉下來。
“燕子,去喊你哥柱子來我家一趟,有好事。”
楊兵招呼一聲,推車往里走。
這一走不要緊,那只死狍子瞬間把全院的目光都吸了過來。
六七十斤的野味啊!
那得是多少肉?
還沒等楊兵把車停穩,三大媽、二大爺,還有那個平時總拿鼻孔看人的賈張氏,一個個全圍了上來。
原本冷清的中院,瞬間比菜市場還熱鬧。
恰好此時,楊國富一身工裝推著車進了院。
看見兒子車上的獵物,他也是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熱情的鄰居們團團圍住。
“哎喲老楊,你家這日子不過了?這么大只狍子,哪吃得完啊!”
“就是,現在的天還沒大冷,放兩天就臭了。不如勻給我們點?”
一個滿臉橫肉的鄰居擠到最前面,伸手就要去摸那狍子腿,嘴里嚷嚷著:“這東西是小兵山上打的吧?又沒花本錢。大家鄰里鄰居的,五毛錢一斤,我來五斤!這就不少了吧?”
“對對對,五毛挺公道了,供銷社豬肉才七八毛呢,還得要票。”
楊國富原本憨厚的臉上笑容漸漸凝固,五毛錢一斤?這雖然是野味,但也是肉啊!
黑市上不要票的肉都炒到一塊二了,這幫人張嘴就是五毛,還一副我照顧你生意的嘴臉。
楊兵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群眼中冒著綠光的鄰居,臉色鐵青。
“各位,”楊兵一步跨到父親身前,擋開那只伸過來的臟手,聲音冷硬,“這狍子是我頂著寒風、冒著危險從深山老林里弄回來的。五毛錢一斤?您這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做夢呢?”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再一次響了起來。
“嘿!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那個想買肉的鄰居臉皮一抖,嗓門拔高,“這么多肉你家吃得完嗎?我們這是幫你分擔,怎么就不識好賴人呢?”
“不需要。”楊兵冷笑一聲,“我就算把這肉放臭了、扔茅坑里,也不可能賤賣。”
“你——”
那人被噎得臉紅脖子粗,轉頭看向楊國富,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道德綁架的味道:“老楊,你看看你家這小子,一點集體觀念都沒有!咱院里誰家不困難?你有肉吃,看著鄰居喝西北風,這合適嗎?”
楊國富張了張嘴,老實人的本性讓他不知該怎么反駁這種歪理。
一直背著手站在臺階上看戲的劉大爺,這時候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是院里的管事大爺,最喜歡擺譜。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劉大爺背著手,目光在狍子身上掃了一圈,咽了口唾沫,才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楊兵啊,大家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你看看,你們家昨兒個吃雞,今兒個又是狍子,這生活水準確實有點脫離群眾了。這樣……不利于團結嘛。”
“團結?”
楊兵差點氣笑了。
他目光直視劉大爺,眼神銳利:“劉大爺,照您這意思,我憑本事弄來的肉,不分給大伙兒就是破壞團結?那正好,我明兒個打算去百貨大樓買個收音機,正愁錢不夠。既然為了團結,您讓大伙兒每家出個十塊八塊的,幫我把這大件置辦了,這更有利于院里團結,您說是吧?”
剛才還嚷嚷著要買肉的幾個人瞬間閉了嘴,眼神躲閃。
只有王強那個刻薄老娘,三角眼一翻,尖著嗓子喊道:“呸!想得美!我們要你的肉是看得起你,你還想我們要錢?這話說得太不地道了,以后還怎么相處?”
“不地道?”
楊兵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嚇得王強娘往后一縮。
“既然不想處,那就別處!”他環視四周,聲音鏗鏘有力,“這肉,我不賣!誰要是再胡攪蠻纏,想強買強賣,咱們現在就去街道辦走一趟!問問王主任,這新社會還有沒有逼著人家把私產拿出來共產的道理!這屬于什么性質?是不是想搞復辟那一套?”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接得住?
這年頭,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最敏感。
剛才還和稀泥的劉大爺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真要鬧到街道辦,他這管事大爺還當不當了?
“哎呀,你看你這孩子,氣性怎么這么大!”
劉大爺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急忙擺手打圓場,轉身沖著那幫鄰居呵斥道,“都散了散了!人家楊兵說得對,這肉是人家辛辛苦苦打的,怎么處理是人家的自由。誰再敢多嘴,我第一個不饒他!”
眾人見在楊兵這硬茬子身上討不到半點便宜,又見楊國富低著頭抽煙一聲不吭,顯然是默認了兒子當家,只得悻悻地散開。
只不過那一步三回頭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嫉恨和貪婪。
等到人群散盡,柱子才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兵哥!聽說你找我?”
楊兵二話沒說,抽出腰后的獵刀,手起刀落,在那狍子后腿上狠狠切下一大塊鮮紅精肉,足有三四斤重,直接拍在柱子懷里。
“拿著,回去給嬸子和燕子包餃子吃。”
柱子捧著肉,整個人都傻了,結結巴巴道:“這……這也太多了,兵哥我不能要……”
“給兄弟的,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