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楊兵理出個頭緒,胡同口的大嗓門就把他的思緒硬生生拽了回來。
“老少爺們兒聽真了!晚飯后大院開全院大會!各家當家的都到中院集合!有重要精神傳達——!”
劉大爺,背著手,正在一個個院門通知。
……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凝重。
只有那盞昏黃的燈泡偶爾發(fā)出電流聲。
李秀梅放下筷子,那雙做慣了農(nóng)活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終于還是開了口,“國富,咱大哥那邊……我想著還是得寄點錢。那年逃荒,大嫂可是把自己口糧省下來喂了雯雯。”
楊國富沒言語,悶頭把碗底最后一口棒子面粥吸溜干凈。
“寫。”
他放下碗,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鋼筆,“這恩得報。一會我就寫信,明兒就把錢匯過去。”
說著,他轉(zhuǎn)身從五斗櫥頂上摸出那個信封,把白天楊兵給的那四十塊錢全倒在了桌上。
“兵子,這錢是你的。”楊國富把錢往楊兵面前一推,目光沉沉,“你自己收著。以后要是娶媳婦用得著。”
楊兵沒接。
他伸出一只手,從那疊錢里數(shù)出二十,揣進自己兜里,把剩下的二十塊又推回了李秀梅面前。
“這二十,媽您收著貼補家用。這二十,我要買點東西。”
兩口子一愣。
“兵子,你要那么多錢買什么?”李秀梅的聲音有點發(fā)顫。
“買表。”
楊兵吐出兩個字,干脆利落,“我這沒個點兒不行。以后還得跑供銷社,跑山里,看日頭估摸時間太誤事。”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楊國富夾煙的手指頓在半空。
手表。
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是城里體面人的標配。
一塊手表,少說得一百多,還得要票。
這小子手里的二十塊也就是個零頭,但他這口氣,卻像是勢在必得。
“太貴了……”李秀梅心疼得直吸涼氣,“那玩意兒是咱普通老百姓戴的?”
“以前不是,以后是。”
楊兵眼神平靜,卻透著篤定,“媽,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這表能幫我掙回十塊表錢。”
楊國富盯著兒子看了半晌,點頭。
“拿著吧。”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欣慰,“錢是你自己掙的,怎么花你有數(shù)。但有一條,路別走歪了。”
“我有分寸。”
楊兵見好就收,話鋒一轉(zhuǎn),“爸,明兒寄錢,寄三十。除了還那十塊錢的情分,剩下二十算是給大伯家的啟動資金。您信里再提一嘴,讓他們留意著能不能進城。”
楊國富眉頭一挑,“進城?現(xiàn)在沒工作指標,進城喝西北風?”
“要是找不到接收單位……”楊兵壓低了聲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咱就出錢,買一個工位。”
“胡鬧!”
楊國富眼珠子一瞪,氣勢瞬間炸開,“買工作?那得多少錢?幾百塊都不一定拿得下來!你是掉錢眼里了?”
“爸,幾百塊是死錢,人是活的。大伯一家要是能在城里扎根,那就是幾輩子的事。”
楊兵沒被嚇退,反而迎著老爹的目光,“您先寫上,成不成的,留條后路。”
楊國富張了張嘴,想罵,卻又罵不出口。
這小子看的比他還遠。
“行了行了,趕緊去中院,老劉頭那嗓子都快喊劈了。”老楊同志沒好氣地抓起外套,掩飾著心里的震動。
……
中院,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揣著手,縮著脖子。
八仙桌后頭,劉大爺打著官腔。
“……講究衛(wèi)生,那是咱們大院的臉面!最近上頭號召除四害,咱們院兒也不能落后……”
劉大爺在那滔滔不絕,吐沫星子橫飛。
楊兵站在人群后頭,聽得昏昏欲睡。
無非就是動員大家搞衛(wèi)生,滅老鼠。
回到家,簡單的洗漱過后,楊兵倒頭就睡。
這一夜,夢里都是那漫山遍野的野豬和狍子。
次日清晨。
意識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空間刷新:豬五花肉,一斤。】
楊兵睜開眼,蚊子再小也是肉,這一斤豬肉在這個年月,那是硬通貨。
揣上昨晚留下的二十塊錢,楊兵出了門。
供銷社剛開門,售貨員胖大姐還在打哈欠。
“大姐,拿兩瓶黃桃罐頭。”
這一聲,把胖大姐的哈欠嚇了回去。
她瞪圓了眼,“還要那兩瓶?”
“對,就要那兩瓶。”
錢拍在柜臺上,兩瓶沉甸甸的玻璃罐頭進了網(wǎng)兜。
出了供銷社,楊兵拐進一條死胡同。
確認四下無人,心念一動,那一斤五花肉憑空出現(xiàn)在手里,用油紙一包,跟罐頭塞在了一塊。
剛進四合院大門,迎面撞上一陣香風。
孫影穿著件碎花棉襖,手里嗑著瓜子,那雙總是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間定格在楊兵手里的網(wǎng)兜上。
“喲,楊兵哥?這一大早的去供銷社啦?”
她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油紙包和露出半截的罐頭瓶子,眼里的貪婪怎么都藏不住,“這油紙里包的是肉吧?還有罐頭?嘖嘖,這一大早的伙食開得夠好的呀……”
這女人,鼻子比狗都靈。
“讓讓。”
楊兵連眼皮都沒抬,腳步絲毫未停,直接側(cè)身穿了過去。
孫影被晾在原地,瓜子皮卡在嗓子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哼,神氣什么!不就是兩瓶罐頭么,也不知道哪來的錢,指不定是投機倒把……”
回到家,李秀梅正在掃地。
一眼瞅見那網(wǎng)兜里的東西,立刻開口,“你這孩子!不過日子了?這才剛有點錢,你就……”
“媽,別念叨了。”
楊兵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拿起起子,“昨天雯雯想吃沒舍得買,今天補上。錢掙了就是花的,我也饞這一口。”
鐵皮蓋子被撬開,一股濃郁的甜香瞬間在屋子里炸開。
楊雯正趴在窗戶邊看來往的麻雀,聞著味兒立刻沖了過來。
“哥!罐頭!真的是黃桃罐頭!”
小丫頭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死死盯著那金黃色的果肉,口水也不爭氣地在嘴里打轉(zhuǎn)。
楊兵拿了三個碗,一大勺金黃的果肉連著濃稠的糖水,分裝進三個碗里。
“吃。”
楊兵把一碗推給妹妹,一碗推給母親。
楊雯捧著碗,小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水,那一瞬間,幸福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小腳丫在板凳下晃得飛快。
李秀梅卻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