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
這一天,供銷社門口,人流熙攘。
楊兵手里攥著那個沉甸甸的小本——那是剛在派出所砸上鋼印的自行車行駛證。
身旁,是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
為了這鐵疙瘩,那野塘子里的魚算是遭了殃,再加上李秀梅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棺材本,總算是湊齊了錢,外加一張金貴的工業券。
“哥!咱真的有車啦?”
楊雯坐在橫梁上,小臉紅撲撲的,兩只手死死抓著車把中間的立柱,興奮得在那扭來扭去。
“坐穩了。”
楊兵長腿一跨,腳底猛地一蹬。
清脆的車鈴聲劃破長空。
南鑼鼓巷還是那個南鑼鼓巷,但這回回來的感覺,那是截然不同。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楊兵推著車剛一邁進四合院那個朱紅大門,原本還算安靜的前院,瞬間炸了。
三大媽正端著簸箕喂雞,手里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呦!這是……這這是自行車?!”
這一嗓子,把中院、后院的人全都給勾出來了。
大姑娘小媳婦,加上那幫整天在那下棋扯淡的大爺們,呼啦啦圍了一圈,一個個伸著脖子,眼神恨不得在那車漆上刮下一層油來。
這年頭,擁有一輛自行車,比后世開著法拉利進村還轟動。
這是身份,是實力,更是硬通貨。
“嘖嘖嘖,這一百多塊呢吧?”
“還得要票!這老楊家是發了呀!”
“楊兵,你這車哪來的?你爸給你買的?”
人群嘰嘰喳喳,唾沫星子亂飛。
楊兵把腳扎子往地上一踢,車穩穩停住。
他拍了拍車座,臉上掛著淡笑,眼神卻并不輕浮。
“各位大爺大媽,這車是我這陣子起早貪黑釣魚賣錢,再加上我爸媽把家底兒都掏出來貼補,這才湊夠的。為了這車,我家以后哪怕是吃糠咽菜也認了。”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顯擺了實力,又哭窮堵住了借錢的口子。
人群里一陣唏噓,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豎大拇指的。
就在這時,一直瞇縫著眼在旁邊轉悠的李大爺湊了上來。
這老頭平日里就愛占小便宜,那雙枯樹皮似的手忍不住就要往車把上摸。
“哎呦,這車真氣派……小兵啊,大爺這輩子還沒騎過新車呢。正好我這兒有點急事要去趟紅星公社,把你這車借大爺騎一圈?回頭大爺請你吃炸醬面!”
說著,就要上手去推車。
一只小手打在李大爺的手背上。
楊雯從橫梁上跳下來,張開雙臂擋在車前,腮幫子鼓得老高。
“不借!誰也不借!這是我哥辛辛苦苦掙來的,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李大爺老臉一僵,訕訕地收回手,嘴角耷拉下來。
“嘿,你這小丫頭片子,怎么說話呢?大爺就是借來騎騎,還能給你騎散架了不成?這鄰里街坊的……”
周圍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跟著起哄。
楊兵伸手把妹妹拉到身后,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大爺。
“李大爺,這車是新車,還沒磨合出來。別說是您,就是我自己都舍不得猛蹬。雯雯不懂事,您別跟孩子計較。不過這車確實金貴,以后要是院里誰家有個急病重災的,要去醫院送個人,哪怕半夜敲門我也二話不說。但要是平時遛彎串門,這車確實恕不外借。”
這話一出,軟中帶硬。
既給了李大爺臺階下,又把規矩立住了——急事可以,閑事免談。
李大爺討了個沒趣,哼哼兩聲,背著手鉆回了人群。
人群外圍,王強靠在垂花門邊上,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楊兵,他踢了一腳墻根的爛磚頭,陰陽怪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切,不就是輛破自行車嗎?顯擺什么呀?不知道的還以為當上國家干部了呢。”
聲音不大,正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楊兵耳朵動了動,連頭都沒回。
跟這種紅眼病計較,跌份兒。
推車,進屋。
李秀梅早就聽見動靜迎了出來,看見那輛锃亮的大鐵家伙,激動得手都在圍裙上蹭了好幾遍才敢摸。
“哎呦……真買回來了?”
她圍著車轉了三圈,那是看哪哪順眼,最后千叮嚀萬囑咐。
“兵子,這車以后可得看好了。晚上推進屋里鎖著,別擱外面。騎的時候慢著點,別磕了碰了,掉塊漆那就是掉塊肉啊!”
楊兵笑著應承下來。
剛把車停穩,院子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隔壁院的孫影拉著燕子,走了進來。
孫影眼睛車身上溜了一圈,眼神里閃過貪婪,嘴上卻甜得膩人。
“燕子,快看,這就是你楊兵哥買的新車,真漂亮!”
燕子畢竟年紀小,看著那大鐵家伙滿眼都是星星。
緊接著,柱子也呼哧帶喘地跑了進來,一進門就被那黑得發亮的車身給震住了。
“我的個乖乖……哥,你真買了啊?”
楊兵看著這憨貨,心里一樂,拍了拍皮質的后座。
“來,推出去。今兒有空,哥教你騎車。”
柱子一聽,立刻搖頭,身子拼命往后縮,后背緊緊貼著墻根。
“別別別!哥你饒了我吧!這一百多塊錢的東西,我要是摔一下,把我賣了都賠不起!我看看就行,看看就行!”
他那副慫樣把屋里人都逗樂了。
與此同時,前院大門口。
柱子他爹老何剛下班回來,一進院,就被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老娘們給圍住了。
“老何!你知道不?那楊家大小子買自行車了!”
“就是啊,聽說那是賣魚的錢。你家柱子不是天天跟著楊兵屁股后面轉嗎?也賣了不少魚吧?怎么沒見你家買車啊?”
“是不是那楊兵把錢都獨吞了?給你家柱子才分幾個子兒啊?這孩子心眼也太多了吧……”
這話里話外,全是挑撥離間。
老何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幾張嚼舌根的嘴臉上一掃。
他是個老實人,但不傻。
自家那口鍋里多了多少油水,柱子帶回來的每一分錢,他心里都有數。
要是沒有楊兵帶著,柱子這會兒還在胡同里玩泥巴呢,哪能給家里掙回半個月的伙食費?
再說了,楊兵買車那是人家爹是保衛科主任,那是有底子的,自家能比嗎?
老何臉色一沉,把手里的飯盒往胳膊底下一夾。
“咸吃蘿卜淡操心!我家柱子那是去幫忙,學本事的!人家兵子仁義,帶著我家那傻小子吃肉,我們感激還來不及。誰要是再在這搬弄是非,別怪我罵人!”
說完,他看都不看那些僵在臉上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往中院走去。
屋內。
楊兵透過窗戶縫,看著老何那挺直的腰板,輕笑一聲。
這四合院里,雖說妖魔鬼怪多,但總歸還是有明白人的。
他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車把。
自行車有了,出行的問題解決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要想過得舒坦,光有兩個輪子可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