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租住在克利夫蘭市中心,公共廣場附近舊樓改造的高檔公寓,是克利夫蘭市中心為數(shù)不多的住房。
倒不是因為這里寸土寸金。
事實上,市中心這邊白天尚且有上班族往來,到了晚上幾乎沒有什么人,孤零零地像一座空城,所以這邊一直沒什么住宅項目。
直到最近幾年經(jīng)濟有所復蘇,才開始有地產(chǎn)商在市中心布局。
這里房租不算貴,兩室的豪華公寓,每個月只需要不到2000美元,還提供諸多便利的管家服務。
當然原主之所以選擇在這里,還是因為公共廣場,距離球隊主場速貸球館,只需要十幾分鐘的路程。
陳朔按照記憶里的路線,踱著步子在街道上晃蕩,觀察著這附近的環(huán)境。
公共廣場這邊少有高層建筑,幾乎所有房屋店鋪,都保留著上世紀60年代左右的戰(zhàn)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
方盒子造型、幕墻或混凝土立面、極度功能主義,并且?guī)缀鯖]有裝飾,能感受到濃烈的蒸汽朋克。
就好像從那時候開始,從那個最輝煌的年代起,克利夫蘭的時間就凍結(jié)了。
這座以鐵礦、火車、碼頭為標簽的城市,隨著美國工業(yè)空心化金融化,徹底按下了暫停鍵。
全世界的重工業(yè)基地,似乎都很難逃脫這樣的命運,空留著工業(yè)城市的鋼鐵軀殼,卻被滾滾車輪悄然留在時間中。
相比底特律這種徹底破敗沒落的城市,克利夫蘭還尚存一些生機,但是又沒法大口呼吸,就好像被魔法封印的遺失之地。
克利夫蘭的體育,也一同受到了詛咒。
早在二戰(zhàn)前后,克利夫蘭作為五大湖地區(qū)的航運樞紐,又擁有連接東海岸與中西部的鐵路網(wǎng),重工業(yè)得到了飛速發(fā)展。
鐵礦、汽車零部件、石油精煉,讓克利夫蘭一度成為全美第六大城市。
這一時期的克利夫蘭,涌入了數(shù)量眾多的藍領,他們享受著最為舒服的日子。
也就是美國老白男紅脖子,口口相傳念念不忘的黃金時代。
“只要一個人上班,就可以住得起大房子,開著福特汽車,還能供得起三四個孩子上學。工作之余,還有時間在碼頭酒吧喝杯冰啤酒”
這樣的富裕生活,成為了體育產(chǎn)業(yè)的溫床,讓克利夫蘭成為,同時擁有四大聯(lián)盟球隊的城市。
NBA的克利夫蘭騎士隊、NFL的克利夫蘭布朗隊、MLB的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以及NHL的巴倫斯隊。
只不過布朗隊1964年奪得超級碗后,克利夫蘭就再也沒有球隊,能染指任何一項賽事的總冠軍。
至今已經(jīng)有四十多年,無冠逐漸演變成了,克利夫蘭的城市詛咒。
詹姆斯作為阿克倫出生的孩子,曾經(jīng)被克利夫蘭人給予厚望,將他視作幫助城市打破詛咒的救世主。
這樣的敘事,頗為符合美國價值觀的個人英雄主義,只不過主角半路出逃,選擇了另一條相對更簡單的捷徑,又是另一種畫風了。
從第八街出來,陳朔一眼就望見了,球館上方的標牌——【Quick Loan Arena】。
速貸球館主入口,這兩年升級為更符合時代審美的大面積玻璃幕墻,但其中內(nèi)嵌橢圓形的球館主體,則依然是90年興建時的石材框架。
這座始建于90年代的球館,從建好就一直是騎士隊的主場,丹爾伯特接手騎士后改名,以他一手創(chuàng)建的速貸公司命名。
陳朔來到場館入口前,注意到一堆聚集的球迷,輪流將騎士隊23號的球衣扔進火堆,上面還用馬克筆寫著黑色的單詞。
他都不用過去細看,無非就是“叛徒”、“懦夫”、“軟蛋”這些詞,不得不說英文詞匯在罵人方面相當貧瘠。
這場比賽對克利夫蘭意義重大,才會有球迷提前三四個小時,扎堆在球館門口。
當中站著一個年輕黑人,脖子上掛著條大鐵鏈子,身上穿著詹姆斯的23號球衣,白底、酒紅色字樣、配有金邊修飾。
這套球衣是騎士選中詹姆斯后,正式回歸的球衣,標志著詹姆斯時代的開始,曾經(jīng)象征著希望。
黑人青年脫下球衣,一把扔進火堆,陳朔才發(fā)現(xiàn)下面的一件,仍是騎士隊的球衣。
同樣是酒紅、金、白三色,只不過客場球衣是酒紅色底、白字配金邊。
接著是藏藍色的復古風格,10年的改良版酒紅配色。
這家伙少說身上穿了七八件球衣,每件都印有勒布朗·詹姆斯的名字,其中不少還有親筆簽名。
一件、兩件、三件……,從身上脫下,扔到地上,任由肆意的火舌舔噬。
人群像突然按下了開關,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以致于陳朔能清楚聽到,希望徹底破滅的響聲。
有理由相信,他們曾經(jīng)都是小皇帝的死忠粉,堅信阿克倫的天之驕子,會帶領球隊拿到總冠軍,打破克利夫蘭的詛咒,讓陽光穿透城市上空終年繚繞不散的霧靄。
想到這,陳朔朝他們用力招手,朗聲道:
“嗨,伙計們,都會好起來的,就從這場比賽開始”
順著聲音看過來的表情顯得麻木,看不見希望,就連憤怒都有幾分乏力。
少數(shù)人認出了他,畢竟作為球隊的吉祥物,陳朔這個賽季曝光度,高于球隊任何人。
幾乎每場比賽前后的發(fā)布會,公關部都會安排陳朔出席。
安德魯看著陳朔臉上的自信,只覺得這人根本就不懂,作為一個外國人,他無法理解克利夫蘭人的心境,離成功數(shù)次都只差一線,卻無法眼睜睜失敗的絕望。
況且,這混蛋上任后,球隊打出了隊史最長的26連敗,一切變得更加糟糕了。
面對熱火隊三場復仇之戰(zhàn),也都是沒什么懸念的脆敗,安德魯沒有看到任何亮眼的操作。
這家伙只是每天對著話筒,說著一些沒什么營養(yǎng)的空話,然后任由球隊繼續(xù)擺爛。
時不時跳出來攻擊勒布朗幾句,才能在吉爾伯特那里保住自己的位置。
雖然勒布朗叛逃,傷透了所有球迷的心,但陳朔的行為更像是小丑。
安德魯握緊雙拳,想要上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突然注意到球衣燒成的灰燼,被風卷著飄上半空,瞬間連揍人的興致都沒有了。
陳朔順著記憶,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一般而言,籃球運營部門大部分時間,都呆在球隊的訓練基地,留在場館這邊的只有票務部門,以及部分負責公關的員工。
事實上,和國內(nèi)球迷想象有所出入。
NBA球隊大部分主場和訓練館都是分開的,主場球館一般都在市中心或者交通便利的地方,而訓練館一般位于郊區(qū)。
對于NBA球隊而言,訓練館才是他們的基地,主場球館只是比賽的地方。
畢竟球館一般都是多用途場館,北美這邊比較常見的情況,本地籃球隊和冰球隊會共用主場。
除此外,還會承辦一些音樂會、展覽會之類的。
總之,并不適合球員訓練,籃球運營部門也就隨之呆在訓練基地。
原主留在球館辦公,據(jù)說是吉爾伯特的主意,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適應工作。
不過基本上球隊上下都明白,只是為了限制原主的權力,方便克里斯·格蘭特呆在訓練基地,好以總經(jīng)理助理的職務管理球隊事務。
陳朔回想著剛才來的路上,一路上遇到的員工,都表現(xiàn)得十分友好。
這不難理解,原主沒有實質(zhì)性工作要做,純純過來混日子的小透明,自然也就和其他員工沒有利益沖突。
加上一張親和力拉滿的陽光面龐,談吐大方,讓人如沐春風,很容易就和大家保持了良好的關系。
何況,在大多數(shù)人看來,這位馬上就要離開了,也是見一面少一面,自是一派和氣。
陳朔手指不自覺摩挲著。
這工作好則好,混日子摸魚,白領工資,也沒有跳臉的反派。
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但實際上完全是將自己無視了。
上過班的人都知道,沒有任何工作,也就不容易出業(yè)績,是最容易被公司優(yōu)化的。
就目前這個局面,即使陳朔有著各種想法,沒有抓手和切入點也是干著急。
“咚,咚”
熟悉的敲門節(jié)奏。
得益于原主的記憶,陳朔瞬間知曉了來人的身份。
“艾米,進來吧”
順著門打開,一頭金發(fā)利索地扎在腦后,艾米胸前抱著一份文件。
陳朔下意識將目光停留在,被職業(yè)裝勒出的那抹白皙,緊致豐腴挺拔。
等到艾米站在桌前時,陳朔依然沒來得及收回目光。
“好看嗎?”
該死!
被原主的本能影響到了,都怪這個老色胚。
陳朔并沒有慌亂挪開目光,而是認真再看了一眼,雙手攤開,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艾米面無表情,但也不生氣,說實話,她并不反感這樣的行為。
畢竟,多瞟兩眼也少不了肉,只是最近的事讓她非常煩惱。
艾米是克利夫蘭本地人,全家都是騎士隊的資深球迷。
像很多美國青年一樣,艾米畢業(yè)于社區(qū)大學。
看到騎士隊招聘行政助理,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投了份簡歷,沒想到居然真的被留了下來。
對她來說這份工作,和天上掉餡餅也沒什么區(qū)別。
艾米非常珍惜這個機會,拿出了十二分的干勁。
不過,很快她才發(fā)現(xiàn),就連頂頭上司的陳朔都沒什么活,自己更是沒什么事。
當時,艾米還慶幸自己找到一份完美的工作,錢多事少離家近,還是在自己最喜歡的球隊。
一切都像夢一樣。
可惜,她最近意識到,這場美夢就要醒了。
流言越傳越廣,幾乎所有的同事,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陳朔將在這個賽季結(jié)束后下課。
艾米不覺得自己能留下來,每個總經(jīng)理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
想到這,艾米打量起認真看著文件的陳朔,側(cè)臉的弧線,連同鋒利的下頜線一直到喉結(jié),棱角分明。
要是這位能更努力點,保住工作就好了,自己可是很有料的。
艾米下意識挺了挺胸膛,恰好陳朔視線轉(zhuǎn)了過來,兩人目光相對。
果然是富有且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