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板邊的兩個教練,越看眼睛越直。
李教練的眼珠子在黎光和聶志峰之間來回亂轉(zhuǎn),那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簡直要燎原了。
他拿胳膊肘瘋狂懟聶志峰的肋骨條:“老聶……你跟我交個實底……”
聶志峰冤得想撞墻。
他看著場上那個正在做喬克塔的小姑娘。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雖然小姑娘長得像朵小白花,而聶志峰本人是個五大三粗的東北糙漢,但這倆人的發(fā)力方式,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滑速很快,膝蓋和腳踝的韻律很好,裝了彈簧一樣的深膝,幾下壓步速度就起來了。
滑出時像是在冰面上“拖”了一下的呼吸感,扎實、干脆利落的深刃刀痕。
刀刃靈活地在冰場上滑著“花樣”,單足滑過小半場——甚至是她第一次穿這雙冰鞋。
她和聶志峰太像了。
耗時0秒猜出她的教練是誰。
哦,是自己啊。
誒,我有這么大個好徒兒,我怎么不知道呢?
聶志峰撓頭,聶志峰轉(zhuǎn)頭,上下打量黎光媽媽。
確實不認識啊!
李教練捕捉到隊長懷疑人生的目光,先行開始八卦:“姐!這孩子多大了?具體哪年哪月哪日生的?”
黎光媽媽被問懵了,下意識回答:“啊?02年的,就前兩天,6月7號剛生日。”
兩個教練同時低頭,手指飛快地掐算。
聶志峰:2002年,2018年,是不是剛好不行?!6月7,誒,規(guī)定是7月1號前?嚇我一跳,這是剛好行!
李教練:2002年。聶隊今年25。倒推12年還有懷胎十月,他才13,不至于不至于……
殊途同歸,兩個教練一起舒了一口氣。
此時,場上的黎光【美感:20】全開,開始嘗試旋轉(zhuǎn)。
先是甜甜圈,緊接著提腿,拉起一個完美的貝爾曼。
雖然穿著觀感很一般的舊校褲,但她轉(zhuǎn)速極快,姿態(tài)曼妙,有如一朵盛開的花朵。
聶志峰看著那個貝爾曼,明顯松了一口氣,甚至還有點莫名的得意。
李教練在旁邊幽幽地補刀:“柔韌性倒沒隨你?你當年那腰硬得像塊鐵板,別說貝爾曼了,你連蹲踞都差點蹲不下去。”
聶志峰惱羞成怒:“就你行?你這只會跳不會舞的莽夫jumper!”
他一巴掌拍在擋板上,揚聲道:“行了!滑行不錯!適應得差不多了吧?隨便什么,起個跳!”
黎光掠過兩人面前。先試了個最簡單的1T。
穩(wěn)。落冰輕盈。
又接了個1A。還行。
黎光默默地在心里嘆氣,太矮了。
好難適應這個身高,這點彈跳力……
“看著高度不行啊。”李教練那張碎嘴子又開始了。
黎光掠過,就聽他在那叭叭。
“哎,十二歲了。這彈跳,有點懸。”
接下來是連續(xù)的4個2T,四個成了三個。
最后一個落冰不穩(wěn),黎光直接順勢摔倒,坐在冰面上滑出去兩米,爬起來面無表情地拍拍屁股上的冰渣。
沒辦法。[力量:8]的慘淡數(shù)值,她根本沒有足夠的騰空高度。
完全是靠著起跳時擺臂帶來的離心力,硬生生在低空把自己“擰”完兩周的。
“跳個兩周都這么費勁,以后怎么辦吶?”李教練的聲音雖小,但精準打擊,“別浪費好苗子了,不如轉(zhuǎn)冰舞吧。”
正在滑行的黎光,腳下一個急剎。滋啦——!冰刀在冰面上鏟起一捧雪沫子。
她猛地回頭,狠狠瞪了李教練一眼。
恨不得拼夕夕一刀砍他腦門上。
陰陽怪氣的,說誰能滑不能蹦呢?啊?
怒氣值MAX!
但憤怒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肌肉用。
……哎,跳不高怎么辦吶?
黎光的腦子突然靈光一閃,[R·做題家]默默亮起了白光。
初中物理公式閃亮登場:
動能E_k=1/2mv^2。
(動能=二分之一質(zhì)量×速度的平方)
物理告訴我們:把v(速度)拉滿能增加動能!
黎光猛地轉(zhuǎn)過身,蹬冰!加速!再加速!
不知疲倦的小馬達滑過了大半個冰場,帶起的風把她的劉海都吹成了大背頭。
起跳!借著這股巨大的沖量,她猛地把自己扔到了空中。
2T——成!
2S——成!
2Lo——成!
黎光嘗到了甜頭。物理學誠不欺我!
她飛速蹬冰滑過半場,跳一個。再滑過半場,再跳一個。
一圈又一圈,2T、2S、2Lo、2F、2Lz……五種兩周跳全成,成功率直接焊死100%。
李教練剛張開的嘴都沒來得及合上。
還沒完。黎光再次滑向遠端,冰上的刀痕蜿蜒向前。阿克塞爾兩周(2A)!
向前飛身!抬腿、收緊!
身體擰成一股緊繃的繩,轉(zhuǎn)速穩(wěn)、姿態(tài)正,落冰輕得像一片羽毛。
成了。
場邊兩個教練同時眼前一亮。
黎光心里卻是另一番滋味。
還得是2A順啊!其他的兩周跳,她總感覺習慣了模擬里的三周跳節(jié)奏,滯空時間太短,總有種“還沒轉(zhuǎn)完怎么就落地了”的憋屈感。
只有2A,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黎光像是徹底開了竅,越滑越順,越跳越瘋,蹬冰,再沖!
一個、兩個、三個……五跳五成!
最后一個2A,她在起跳瞬間,鬼使神差地——把雙手舉過了頭頂!
Rippon(舉手跳)?!
擋板后的兩個教練心都揪起來了。
一般的跳躍,是利用雙手收緊抱胸帶來的慣性加速旋轉(zhuǎn),身體收束,這樣軸心才穩(wěn)。
舉手跳雖然好看,能把身體線條拉得像芭蕾一樣修長……但那意味著重心移動,軸線更難控制,甚至會丟失一部分轉(zhuǎn)速!
是不是有點托大了?
黎光卻是舒適無比。
這才是她練到精通的2A完全體啊!
落冰,依舊帶著速度。她意猶未盡,沒糾結(jié),順著感覺走,右腳刀齒猛地點冰——
2A 2T!
流暢銜接,干凈利落,如德芙般絲滑。
她喘息著,笑著,眼里有光。
沒休息,而是緊跟著一長段瘋狂的加速。
擋板上的字在眼中模糊成一片,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仿佛要起飛的感覺……
單足滑過一道巨大弧線,阿克塞爾向前!
一個壯觀的遠距離2A,落冰瞬間,右腳狠狠點冰——
3T!
兩個教練倒吸一口涼氣,戰(zhàn)術(shù)后仰。
力量8還是太弱了啊!這個3T周數(shù)不足,大概只能算個降組吧?
落冰不穩(wěn),但黎光熟練地憑借核心力量滑出幾個圈,穩(wěn)住了身形。
強行猛跳的代價是慘痛的。雙腿像灌了鉛,硬跳三周的沖擊力讓右腳腳趾傳來劇痛。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片血紅,把黎光嚇了一跳:暈就算了,怎么還視網(wǎng)膜出血了?
緩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是系統(tǒng)在報警。
【警告:體力槽10/100。】
【系統(tǒng)提示:體力透支到3以下將會強制休眠。】
翻譯一下:寶,再跳一下你就要暈了。
黎光大喘氣地滑回擋板邊。雙手撐著膝蓋,肺都要炸了,臉白得像紙,汗水順著下巴滴答滴答。
緩了足足十幾秒,她才緩緩抬起頭,沖著李教練,氣若游絲,但目光挑釁:“我?冰舞?夠勁不?”
把李教練給氣笑了,這閨女耳朵里裝了雷達吧?隔這么遠都聽見了?
“勁,勁歌辣舞。”他拎著孩子的胳膊,防止她真的倒在地上,“等你啥時候正式進基地,咱接著奏樂接著舞?”
玩笑歸玩笑,那樣漂亮的滑行和旋轉(zhuǎn),走職業(yè)應該沒問題。
能落2A 2T,少年組的名額應該穩(wěn)了。
黎光蹭著擋板滑到出口,把冰鞋套上刀套,冷不丁來了一句:“我想走特招。”
空氣安靜了片刻。
“特招?”聶志峰挑眉,語氣嚴肅起來,“為什么?特招的要求很高,進隊之后,拿牌子的壓力也很大。”
“特招的訓練補助的錢,每月多五百塊。”黎光回答得理直氣壯,順便給旁邊的媽媽使個眼色,“我家條件不太好,我爸開大貨車,腰間盤突出都壓迫神經(jīng)了還在跑長途。如果不走特招,沒有足夠的補助,家里恐怕……很難支持我繼續(xù)滑下去。”
“家庭條件不好?”聶志峰皺眉,“但花滑是個很吃錢的職業(yè)。”
音樂版權(quán)、編舞、考斯滕、冰鞋、冰刀、教練費。再加上異地比賽的車旅酒店費用,還有傷病的費用。
而女單的職業(yè)生涯又特別短,充滿變數(shù)。
他一皺眉,黎光就知道,這老好人又要開始勸退了。
聶教就是這樣,很為別人著想的一個人。
“我知道,但……”我不走職業(yè),那是國家隊的巨大損失!是花滑歷史的倒退!
黎光勉強把這句過于凡爾賽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但教練,我想學花滑。”
聶志峰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沉默良久。
他唇線一抿,干脆利落一個字:“行。”
清晨6點,冰上基地。
黎光困得眼皮打架,跟一排小蘿卜頭隊員站成一溜,集體滑大圈熱身。
館里就一塊正經(jīng)標準冰,除了少年組,還有青年組和成年組要訓練。
黎光跟著少年組試訓,只能排到早上6-8點、晚上4-6點這兩個時間段的冰時。
“老聶,隊末那個小丫頭,就是你力排眾議撈進來試訓的?”旁邊教練撞他胳膊。
聶志峰笑:“嗯,滑行質(zhì)感你也看見了,不錯吧?”
“嘖,李明哲都跟我們說了,你私生女。”對方打趣,“我還說明哲這小子造謠,今兒個一看,嘿,一看一個準。”
聶志峰拍額頭,一世英名啊……
“難度到哪了?”
“2A穩(wěn)。”
甚至能舉手你信不?甚至能舉手連2T——這些聶志峰全藏心里沒說。
同行是冤家,好苗子的底牌,不能全透了。
對面教練點點頭,不以為意:“那可要趕緊沖3T、3S了,隊里現(xiàn)在哪個沒三周跳?”
聶志峰“嗯”了一聲,心里門兒清。
照他的想法,這孩子出三周應該不難。孩子冰感絕佳,柔韌有余,但肌肉不足。
明顯是之前營養(yǎng)沒跟上、訓練不科學。真給足條件,出三周只是時間問題。
冰上,黎光跟著隊列滑著大弧線,逐漸清醒的腦子也開始盤算:
現(xiàn)在她安全無后患地聶志峰組,開始試訓。
冰場費、冰鞋費、教練費、芭蕾課、體能館、甚至飯錢,全給解決了,等于直接開通了冰上基地免費暢玩VIP月卡。
小學那邊,因為她直接當場考出語數(shù)英三科296分,換到了老師和媽媽點頭,順利請了一個月的假。
目標很明確:
一個月后的黑省青少年花樣滑冰錦標賽,7月3—6日。
這是全國賽前最重要的一戰(zhàn),屆時冬運中心的省隊教練全都會到場。
系統(tǒng)給的期限剛好卡上,簡直是天選劇本。
更多模擬、更大舞臺、更強對手——
黎光冰刀一蹬,往前猛滑半圈,眼底的光,比剛剛升起的太陽還亮。
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