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導演擺擺手:“不用,導演說了,這個反正以后也用不上,就當是給孩子的滿月禮了,你們拿著吧。”
任月蘭的手停在半空中,“這怎么行,我聽說這個很貴的?!?/p>
副導演:“我們導演拍戲多的是投資商砸錢,這個小包被確實用的是好料子,但也沒到那么珍貴的地步,既然給你了你就拿著,不用客氣。”
任月蘭只好再次道謝。
這兩天說的謝謝比她一輩子說的還要多。
隨秋生站在旁邊突然出聲,“副導演,我看你們這邊場務是不是缺個打雜干重活的?您看我行不行,我什么都能看,力氣也大,您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說出這句話之前難以啟齒,他在心里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來來回回推敲要說出口的話,也和場務套過近乎,確定他們是真的缺個干雜活的才敢說出口。
副導演一頓,瞇著眼睛看了他許久,就在隨秋生緊張地以為他不會同意的時候,他看了看大紅包被里沖著他笑得甜蜜的小姑娘,松了口,“既然你想來就來吧,不過價錢肯定是高不到哪去的,等我們在昆市拍完了戲,就用不上你了。”
隨秋生忙點頭,“這是當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p>
夫妻倆帶著孩子離開別墅。
小張助理湊過來,好奇發問:“副導演,你為什么要答應他啊,劇組里的活雖然缺人,但協調一下不就行了,也用不著再雇一個?!?/p>
副導演:“你懂什么,他看著年輕有勁,價錢還低,花點小錢雇個能干活的,不比協調來協調去惹人煩得好?再說了,他那小閨女在我們這拍了兩場戲,也算是結個善緣,隨手幫一把。”
小張助理似懂非懂。
副導演轉身踹了他一腳:“趕緊去給我干活!又在躲懶,信不信我踢死你!”
*
回到家,任月蘭問道:“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聲就說要去那干活?”
隨秋生解釋道:“我只是試著問問,也沒想到真的能成,而且雖然閨女拍戲拿了不少錢,但我們總不能坐吃山空,之前許哥說的對,得攢點錢給孩子以后當學費生活費。”
“我今天在劇組聽人家說,大城市養個孩子花銷特別大,光是學費還不夠,衣服鞋子,還有上補習班的錢都得攢著,我看那個別墅里有架鋼琴,聽人說學那個可貴了,但萬一孩子以后喜歡,我要告訴她爸爸買不起,也交不起學費嗎?”
任月蘭沉默不語,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今天在別墅里她見識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切,也注意到了那些似有若無的視線。
她的孩子長得那么好,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來以后一定好看,要是生在富貴人家也不用跟著他們住在這間發霉的房子里。
嘴里泛出陣陣苦澀,任月蘭突然想起劇組有個人悄悄說的話。
“這孩子真是可惜了,有兩個這樣的爸媽,一看就是街頭混混,以后啊估計也是混的命?!?/p>
她忍不住掉眼淚,隨秋生慌了,“別哭,別哭了,你要不喜歡,那我明天不去了行不行?”
“去!”任月蘭抹掉眼淚,扔下擲地有聲的一句話,“為什么不去,既然有掙錢的機會,那就得去。”
隨荷在小包被里擔心的左扭右扭。
她看見媽媽哭了。
“啊啊哦哦啊啊!”
“孩子餓了,我先給她喂奶,你去把菜熱熱,我們今天也吃一頓好的?!?/p>
“嗯?!?/p>
隨荷還想說話,被塞進嘴里的糧食堵住,小嘴巴自動吮吸起來,吃得臉頰一鼓一鼓,小手搭在眼睛上,很快把肚子填飽。
吃飽喝足,被媽媽放在床上,周圍圍了一圈被子,防止她翻身掉下去。
其實他們完全多慮了,她才一個月,根本翻不了身。
隨秋生和任月蘭依然在三條腿的桌子上吃飯,一邊吃一邊聊。
兩個小年輕年紀也不大,放在后世也就是才上大學,無憂無慮的年紀,現在卻要為了生計奔波,還要養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從前生孩子就生孩子,給口飯餓不死也就是了,他們也沒想那么多。
可自從前天孩子臉色蒼白的躺在她懷里,然后又聽到許哥說的那番話,今天又見識到什么叫真正的繁華,兩人的心態已經悄然轉變。
他們這輩子也就這樣,沒什么大出息,但他們的孩子難道還要過這樣的人生嗎?
劇組的人說的沒錯,跟了兩個混混父母,以后能有什么好,還不是長大了和他們一樣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一想到閨女以后小小年紀就染個黃毛,在街邊和一群染著五顏六色毛的小子混在一起,任月蘭和隨秋生就喘不過來氣,像被人捏住氣管,喉嚨干澀無比。
任月蘭臉色蒼白,抓著隨秋生的手:“不行,秋生,絕對不行,我們閨女以后得上學,絕不能和我一樣!”
隨秋生同樣臉色不好的點頭,“對對,你說的對,以后孩子得上學,小學中學大學,對,她得上大學!”
“我聽他們說上了大學才有出息,以后大學一畢業出來工資比普通人不知道高多少,以后她就不會過我們這樣的日子了?!?/p>
任月蘭:“那我們得想辦法掙錢,學費生活費都得攢?!?/p>
隨秋生鄭重點頭,“嗯!”
只是兩人到底年輕,沒經過什么事,人生中最大的叛逆便是離開家,然后一聲不響的生了孩子,真讓他們找賺錢的路子他們一點頭緒都沒有。
“沒事,我們先慢慢來,孩子現在還小,還有點時間,大不了我去給人做苦力,總能慢慢攢到錢的?!?/p>
“好,我聽你的?!?/p>
隨秋生把任月蘭抱在懷里,兩人看向床上閉著眼睛睡得小肚子一挺一挺的閨女,前所未有的責任和壓力紛紛涌入心頭。
但他們甘之如飴。
中午吃完飯,隨秋生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別墅那邊,“雖然場務說可以明天再過去干活,但早點去人家今天能輕松點,就算不掙錢,也能蹭個臉熟,我馬上就走,你在家鎖好門,注意安全。”
任月蘭沒有阻攔,“好,我在家等你?!?/p>
隨秋生說完就離開,這邊離別墅太遠,他得想辦法過去,要不然走過去天都要黑了。
他離開后,任月蘭也沒閑著,把房間里里外外全給清掃一遍。
她也不是真的不愛干凈,只是從前渾渾噩噩的過日子,眼里根本看不到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哪里還能注意什么干不干凈,再說了,從前在家里她是被使喚的那個,手腳慢一點都要被打罵,怎么可能不麻利,哪怕大姐二姐護著,卻也護不了她多少,她們自己還有更多的活計。
相比起來,她因為年紀小,活計已經算輕松了。
利索的把地面清掃干凈,然后又端盆水,拿出不知從哪剪下來的破布當成抹布,把桌子和床頭擦得干干凈凈,地面暫時不能擦,粗糙的水泥地面,是比農村的黃土地好點,但一走起路來全是飛起的灰塵,而且天太冷,擦了一時干不了,萬一再結冰就麻煩了。
隨荷中途醒過來一次,見媽媽忙忙碌碌一瞬間嚇個激靈,還以為是上輩子,小嬰兒的生理反應讓她下意識大哭起來。
兩片肉嘟嘟的嘴唇開始發抖,連帶著下巴一起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暈過去。
任月蘭正在擦發霉的墻面,見狀嚇一跳,扔下手中破布將她抱起來哄。
“怎么了這是,寶寶不哭,媽媽在呢,不哭不哭,哦哦哦,睡覺嚇到了是不是?都怪媽媽,是媽媽沒陪在你身邊身邊是不是,好了好了,不哭了,媽媽陪你睡好不好,不哭不哭?!?/p>
她脫鞋上床,將孩子放在臂彎里,側著身子輕輕拍哄。
聞到熟悉的味道,隨荷心情漸漸穩定下來,努力蛄蛹使不上勁的身體往她身邊蹭。
她不是害怕回到上輩子,只要有媽媽在她就不怕,她只是怕媽媽傷心難過,這一世,只要等她長大一點,說不定就能帶著爸爸避免慘死的結局,媽媽也不會那么辛苦的帶著她,媽媽會幸福的。
小嬰兒對母親的依戀讓任月蘭不自覺露出笑臉。
剛生下孩子的時候她其實并沒有多少母愛,甚至因為對自身和未來的惶恐一度不想碰她,到后面才漸漸好一些,能手忙腳亂的給她喂奶,換尿布,直到現在,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她胸腔處充盈著無法言說的溫暖,大冬天的好像被泡到溫暖的水中,透露出四肢百骸的舒適。
她靜靜看著重新回歸夢鄉的孩子,手上動作依舊沒停。
輕輕拍著,小聲呢喃:“寶寶不怕,媽媽在呢,媽媽在……”
時間一晃而過,半天很快過去,任月蘭把中午的飯熱了又熱,隨秋生卻還是沒有回來,
天已經黑透,她抱著孩子在門口焦急等待。
隨荷被媽媽抱在懷里,看不見其他地方,只能盯著開裂的房頂看。
天氣冷,媽媽怕她凍到,用小包被把她的小手小腳全都塞的嚴嚴實實,她現在就像個嬰兒版木乃伊,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動。
又過了一會,外面傳來腳步聲。
任月蘭抱著孩子緊張又期待,直到看到一身風霜的隨秋生才放下心來。
“你終于回來了,怎么這么晚,我還以為你出事了?!?/p>
隨秋生一臉喜色,進屋之后把懷里藏著的烤紅薯拿出來,“還熱乎的,我回來路上看見有人賣,就買了一個?!?/p>
任月蘭接過烤紅薯,溫熱的紅薯冒著香甜的氣息,再看看他被凍得發白的臉色,“下次不用給我買這些,你看你凍得,趕緊進被窩暖暖,閨女剛起來沒多久,我特意把被子掖好,估計現在還是暖和的。”
這話一出,兩人都沒忍住笑。
隨荷眨巴眨巴大眼睛,她什么時候成了暖床的熱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