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秋生和副導演說完去滬市的事,回家的路上發熱的腦子開始降溫。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他沒有先回家,轉頭去火車站買了大年三十去滬市的火車票。
現在的人把回家過年看得很重,在外工作的人一年到頭只有這個時間才能回家和親人團聚,大部分人最遲二十七八也都回家了,只有少部分還忙碌在外。
他剛來昆市混的那兩年也是這樣,想著不管怎樣都要回家過年,一家團聚,結果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那個家里沒人歡迎他。
大年三十的車票不算難買。
售票員在窗口聽見他要買大年三十的票,瞟了他的黃毛一眼,打了兩張票出來,“給,拿好,上面有時間,記好了別遲到,趕不上可不退啊?!?/p>
這一頭黃毛該不會是大年三十準備帶著哪家閨女私奔吧?
售票員心里嘀咕。
隨秋生接過票,回到家的時候正好是中午。
任月蘭已經做了一桌子的飯菜,有魚有肉。
“今天就當是過年了,明天我們把東西收拾好,和房東說退租,后天就走!”
隨秋生把兩張票放到她手心,重重點頭:“好!”
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都是過年。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邊吃飯,一邊聊到了滬市該怎么辦,他們人生地不熟,首先得找個住的地方,要是就他們倆,隨便找個網吧也能混一天,但帶著孩子,總不能也把她帶去網吧,那里面煙霧繚繞,對孩子不好。
隨荷躺在爸爸懷里,滴溜著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進到他嘴里的飯菜。
看著好香啊……
“你個小饞貓,不是剛喝完奶嗎?看看這口水流的,馬上我衣服都要被你的口水淹了,家里要發大水了。”隨秋生一邊笑一邊給孩子擦口水。
隨荷閉上小嘴巴不說話,誰家爸爸這么討厭,哼!
但看著頂著一頭黃毛依然掩不住帥氣的爸爸,隨荷再一次明白了媽媽曾經說過的話,她爸是真帥啊!
吃完飯第二天一早,夫妻倆就帶著孩子去找房東退租,順便把鑰匙還給人家。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看到他們時特別驚訝,聽到他們要大年三十退租更是瞪大眼睛,“你們大過年的走啊?咋不等過完年再說,而且你這孩子還這么小,怎么能到處奔波,哎呦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就是能作,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不好嗎?”
隨秋生聽了也沒惱,“這不是有急事,而且只能買到大年三十的車票,我們帶著孩子會小心的,這鑰匙還給您,我們鎖上門直接就走,怕來不及過來還鑰匙?!?/p>
見他們下定決心,房東老大爺接過鑰匙直嘆氣。
看著任月蘭懷里抱著的孩子,穿著一身粉色的羽絨服,頭上戴著紅紅的虎頭帽,兩只大眼睛又圓又亮,小臉蛋也粉嘟嘟的,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一看就知道被養的很好。
房東大爺頓了下,任月蘭生完孩子那幾天他去過,也順帶瞅過一眼孩子。
那時候小夫妻倆一個比一個像孩子,根本沒認識到自己已經當父母,小嬰兒被養的瘦瘦巴巴,跟個紅猴子似的,現在倒是大變樣,突然變好看了。
“既然你們決定好了,我也就不說什么,不過這房子本來也沒幾天要到期,這幾天的房租我可不退??!”
“不用不用,這個我們知道,那我們就先走了。”
和房東大爺打完招呼,小夫妻倆帶著孩子回去。
房東是不住在城中村的,他住在昆市一套新小區里,不僅環境好,價格也感人。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房東喃喃自語:“倒是有了點當爹媽的樣……”
*
大年三十,家家戶戶喜氣洋洋準備迎接新年,紅燈籠掛的高高的,隨風飄揚,各個小賣鋪門口早就囤積許多小孩愛玩的炮仗和煙花,花樣繁多,堆在門口一摞摞壘起來,專門勾引心癢癢的小孩。
隨荷穿著粉色羽絨服,身上還被小包被裹得嚴嚴實實,一點風都不透,在睡夢中被媽媽抱著上了火車。
這一去與上輩子的運行軌跡完全不同,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
隨荷再次醒來已經在火車上了。
昆市離滬市不遠也不近,坐火車大概兩個多小時。
抱著她的是任月蘭,隨秋生坐在一邊見她睜開眼睛,一臉新奇的打量周邊環境不由得咧開嘴笑,“月蘭,你瞅瞅這小家伙,人精似的,還知道到處看呢,真稀奇!”
任月蘭:“……她是個人,長著倆眼睛能不到處看嗎?說什么傻話!”
隨荷:……
原來你們是這樣的爸爸媽媽……
小夫妻倆的座挨在一起,對面是兩個中年男女,看著也是一對夫妻,大包小包的在身上掛著,腳底下堵的都沒有地方走路,看他們抱著孩子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主動搭話道:“你們倆這是帶著孩子回家過年?”
“哎呦,也是沒買著年前的票吧,現在的票可難搶,我一大早就去排隊,結果正好輪到我還剩一張,沒辦法,我總不能把我家那口子給丟下,只能改成大年三十的票,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趕到家,這好好一個年過的,哎,真是糟心!”
任月蘭與隨秋生對視一眼,笑著附和,“票確實難搶?!?/p>
中間夫妻中的大姐似乎沒意識到他們的疏離,特意往前坐了坐,自來熟的打開話茬,“我瞧著你們年輕的很,都十來二十歲的樣子,怎么就生孩子了?你們家是哪的?和我們是不是一道下,要是一道的話,我們家里有人接,還可以順路,我看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就是不會照顧孩子,這么小的娃娃就帶著上火車,這火車上人多眼雜的,可得注意?!?/p>
大姐一頭打理干凈的短發,厚厚的劉海蓋住額頭,圓圓的臉盤敦厚樸實,說起來話也是一點不見外,自然地拉近距離。
任月蘭:“我們孩子生的早,大姐您是哪的?我們到上海就下了,恐怕不能順路。”
大姐:“哎呦,這還真不巧,我們在上海下一站。”
隨秋生默不作聲看了他們一眼,低聲對任月蘭說,“把孩子給我吧,你抱這么長時間胳膊該酸了?!?/p>
任月蘭愕然:“我還好啊……也行,給你吧。”
任月蘭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既然說了,把孩子給他也沒什么。
隨荷被轉交給爸爸,睡了一個飽覺,她現在一點也不困,羽絨服和小包被裹的一層又一層,嚴嚴實實擋住視線,她一點也看不見,一邊哼哼唧唧提醒爸媽,一邊控制不住小嬰兒的本能,用舌頭舔蓋在臉上的帽子。
隨秋生把她臉上的帽子拿開,隨荷眼前見了光,下意識甜甜的沖著爸爸笑,若是忽略帽子上那一灘口水,這簡直是個乖的不能再乖的小天使。
他沒好氣笑道:“你個小口水娃,又把衣服弄濕了,爸爸以后要給你買多少件衣服才行,嗯?”
隨荷假裝聽不見,轉動著圓溜溜的黑眼珠子到處看。
九九年的火車充滿年代感,火車壓過軌道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
中年夫妻不著痕跡的踢了踢腳下的大口袋,兩人對視一眼,眼里同時閃過微妙。
他們是常年流竄在附近的人販子,前幾年嚴打差點被抓進去槍斃,這幾年安安分分地躲著,但兩人都大手大腳慣了,花錢容易掙錢難,手里的錢花完了又尋思著重操舊業,前不久才在昆市拐了個小男孩,準備找到買家就出手。
現在就在他們腳底下放著,兩人特意挑大過年的趕火車,東西帶的多,兩人又熟練,配合著糊弄過去檢查,成功把人帶了上來。
本來他們也不想冒險,但是坐火車便宜,加上安分幾年,警惕性下降,輕松上來之后更是自信心爆棚,看著對面的一對年輕小夫妻兩人心里都有點想法。
那個男的染一頭黃毛,看著就不好惹,而且長得人高馬大不好控制,但是這個女人長得好看,水靈靈的,才生過孩子卻一點憔悴樣都沒有,這種的最好出手!
賣到那些窮地方給沒老婆的男人當媳婦,能掙一大筆錢。
至于孩子一開始他們看著好像太小,沒打算要,但一看到臉,兩人立馬換了個主意。
這么好看的小娃娃可不愁賣!
兩人心里暗自計較著,面上還是一副安分樸實,熱情的模樣。
火車轟隆隆的到站,大年三十下車的人依舊不少,各個拎著大包小包,風塵仆仆的往家里趕,也有不少是做生意過來進貨的,滬市是經濟標桿,這里流行什么全國都在意,并且當成風向標。
許多做生意的小商小販連年都來不及過,都是搶著掐著時間就希望能盡快把貨進到手,年后一賣又能賺一大筆。
任月蘭抱著孩子,被隨秋生護在懷里,順著擁擠的人潮向前走。
隨秋生手里拎了不少東西,低聲囑咐道:“跟緊我,這里人太多,小心被沖散了。”
他染的那一頭黃毛已經長出來黑發根,瞧著不倫不類,乍一看,普通人得離這個混混二流子好遠,他手里東西太多,沒辦法牽著任月蘭,生怕他們被人群沖散。
任月蘭被擠喘不過來氣,盡量給孩子騰出來空間,然后道:“我知道了。”
他們誰也沒注意,坐在對面的中年夫妻本應該在下一站下車,卻悄悄摸在二人身后跟了出來。
兩人動作熟練。
這種人多的時候格外好下手,只要把人分開,到時候一個女人帶著個奶娃娃還不是手到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