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密林彌漫著一股悶濕潮氣,古樹枝葉上殘留的水珠從葉尖滑落,蛞蝓在葉脈深處留下銀白晶瑩的黏液痕跡。
解咒過后,沈惜茵脫了力,昏沉坐靠在古樹旁。輕薄的里衣隱隱約約透出大蹆內(nèi)側(cè)零星指痕。
她的皮膚過于柔軟而脆弱,加之那處的咒文久驅(qū)不散,驅(qū)了又長,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反復而難除,因此受了多番驅(qū)咒的力道,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印記。
裴溯側(cè)目回避,抬手將她散開的裙帶重新系好。
她尚未醒神,額間尤還滲著細汗,殘喘未平,潮熱的氣息從她微開合的潤紅唇間呼出,輕撩過他的手背。
裴溯收回手,起身走開。
夜色浮了上來,雨后塵埃沉降,云層消散,一輪清晰的滿月嵌在天際。
入夜后的不君山,驟起濃霧,遮云蔽月。已是入夏時節(jié),濕冷的霧氣鉆進袖口,激起一層反常的寒意。
此地仙府四面皆是懸崖峭壁,懸崖之下是不可見底的萬丈深淵,進出仙府只能靠御劍飛行,只眼下這濃霧,御劍飛行卻是不成了。換句話說,此刻在這里的人出不去,外邊的人也進不來。
裴陵正用通信紙鶴跟裴道謙聯(lián)絡,說起山中驚現(xiàn)邪祟之事,紙鶴上的靈光忽暗了下來,那頭斷斷續(xù)續(xù)傳來裴道謙的一句“萬事小心”后,便沒了聲音。
他再想驅(qū)動紙鶴,卻怎么也驅(qū)動不了。原本他還想問問關(guān)于家主的消息,眼下卻也是不能了。
追悼會在山頭沉鐘的擊磬聲中開始。
各路玄門由不君山中弟子引著,依次步入靈堂。
臨進堂室前,裴陵朝外頭望了眼,瞧見有不君山門中弟子三兩結(jié)群,拿著羅盤查探邪祟的身影??礃幼铀麄?nèi)晕凑业叫八畹嫩櫽啊?/p>
裴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快些進去,別誤了祭禮?!?/p>
裴陵應了聲,跟上他的腳步。
夜間靈堂,燭火通亮,這會兒有風順著敞開的大門涌入,吹得燭火晃動,室內(nèi)忽明忽暗。
靈堂正前方供著敞開的棺木,里面躺著望岳山莊的主人云虛散人。這位曾經(jīng)名動玄門的得道高人,此刻光鮮不再。死去月余,尸身半腐,皮肉爛開透出骨骼,早已看不清昔日面貌和風姿。
棺木上貼滿了防腐鎮(zhèn)魂的符咒,里側(cè)擺放著陪葬的古玩玉器,那些陪葬品靈光滿溢,皆是不可多得的寶器,昭示著逝者身份地位不凡。
祭禮開始,裴峻朝棺木正前方望去,看見了站在死者親友之列正中位的曲歪嘴,一般站在那個位置的不是死者至親,便是死者摯友。此人既非死者至親,又非死者摯友,卻站在那個位置。
裴峻小聲奇怪道:“他怎么在那?”
謝玉生低聲答他道:“廬陵曲家的家主與恩師曾是密友,此番他是代他父親前來。”
裴峻“哦”了聲,沒再深究。
他朝身旁安靜異常的裴陵看了眼,見他正盯著棺木正上方,那片新舊不一的屋瓦出神。
裴峻不解:“很好看嗎?”
裴陵直言:“很丑?!?/p>
裴峻一時語塞:“那你還看?”
裴陵不語,只是覺得棺木正上方那片修補過的屋瓦,有種讓人心里發(fā)毛的違和感。
屋外風急,拍得靈堂窗框直響,樹影在窗紙上搖晃不止。
恍惚間,似有什么東西如疾風般涌入裴陵腦海。
棺木上方新補的瓦片,雷雨過后中邪的弟子,陪葬的寶器,癡迷于玉器古玩的弟子……
他猛然瞳孔一震。
“遭了!”
他這一聲高呼,在安靜的靈堂中顯得尤為突兀。堂中眾人聞聲齊齊朝他看去。
裴峻驚疑深重。
裴陵為人謹慎,連平日從不輕易開口夸贊他人的叔父也稱贊過他,行事極有分寸。冒然出聲打斷別人追悼祭禮,實不似他這般性情之人會做的事。
“你怎么了?”
裴陵來不及同他細說,直急道:“跑,快跑,別留在靈堂。”
堂內(nèi)眾修士面面相覷,沒人聽他的話行動。竊竊私語聲中,有人大聲陰陽怪氣道:“尊者追悼會未終,便著急想要退場,這便是你裴氏引以為傲的禮教?”
出言的正是站在棺木正前方的廬陵曲氏長公子。
裴陵沒理他,只對一旁的羅宣道:“封棺,快些封棺!”
羅宣不解他何出此言,遲疑道:“可祭禮尚未完成,此刻封棺是為不敬?!?/p>
裴陵面容嚴肅地問道:“是人命重要還是祭禮重要?”
羅宣回道:“自是人命?!?/p>
裴陵道:“那便動作快些?!?/p>
羅宣仍在猶豫:“可……”
情況緊急不能再拖了,裴陵急吼出一句:“山中至陰至毒的邪祟此刻就躺在棺材里?!?/p>
靈堂內(nèi)的議論聲在這句話過后驟止,陷入一陣詭異的沉寂。
此刻躺在棺中之人曾經(jīng)是驅(qū)邪無數(shù)的正道魁首,一生光風霽月,德行昭彰,如何也不可能同邪祟二字沾上邊。
一片死寂之中,裴陵的聲音傳來。
“為什么山中弟子用盡手段百般驅(qū)邪,可邪祟還是不止?那是因為邪祟是一件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動的東西?!?/p>
陰涼的風順著敞開的大門涌入,撕扯著棺木上的鎮(zhèn)魂符咒。
“中邪暴斃的那三名弟子,除了都是同門,都在子時遇邪之外,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死前都去過同一個地方,做過同一件事。”
羅宣微怔:“你是說……”
裴陵道:“他們都曾去過靈堂,都曾靠近過云虛散人的尸身?!?/p>
站在旁側(cè)一直未作言語的謝玉生,在此時開了口:“你若說第一位暴斃的門生,那倒是的確,這位門生平日便是負責照顧恩師起居的,身死前也確實接觸過恩師的尸體,不過第二位,第三位呢?”
他頓了頓又補問了句:“那第二名暴斃的弟子,雖在那夜駐守靈堂,可這山中駐守過靈堂的弟子并不在少數(shù),緣何只他一人出事?”
裴陵道:“尋常弟子守靈,多是站在堂前,并不輕易接近棺木。且就算要做些什么,也多在白日陽氣足盛之時,并不容易為邪祟所侵??傻诙赖牡茏訁s不一樣。”
“他出事那夜下了場雷雨,這場雷雨一直下到快子時才停。那夜的雨砸壞了棺木正上方的屋瓦,雨水順著漏穿的地方而下,正好打濕了棺木。一個尊師重道的弟子,在雨停后必定會做一件事?!?/p>
裴峻了悟道:“清理恩師的棺木。”
裴陵頷首道:“不錯。那名弟子恰好在子時陰氣最甚之刻接近了邪祟,因此不慎為邪氣所侵染?!?/p>
這時,先前為他們?nèi)艘返哪敲茏影l(fā)問道:“那剩下的陸師兄呢?就是第三位暴斃的弟子。他可是既沒守靈,又沒接近過師父的尸體啊?!?/p>
裴陵卻道:“不,他有?!?/p>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棺木之中:“當夜守完靈從靈堂回住所的那名弟子發(fā)現(xiàn)他時,是在靈堂不遠處。靈堂與弟子們居住的寢院相隔甚遠,夜半三更,山中門人多已在院中歇息,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里?”
堂中有修士順著他的話問了句:“為什么?”
謝玉生琢磨著道:“因為古玩玉器?!?/p>
裴陵應了聲:“正是?!?/p>
“云虛散人同那名弟子一樣,也愛收藏古玩玉器,其中還有好幾件甚為貴重的寶器。而那些寶器此刻正作為陪葬品收在他棺木之中。”
靈堂內(nèi)眾人的視線隨著他的話音,挪到棺木中那些寶器之上。
“這位弟子癡迷古玩玉器,自不會對云虛散人的藏品沒興趣,只可惜平日云虛散人甚為寶貝這幾件寶器,輕易不拿出來示人。他故去后,這些東西隨他的尸身一起放在棺木之中。靈堂日夜有弟子看守,那名弟子無法靠近細觀之,加之此舉多少有冒犯恩師之嫌,他遲遲不敢有所行動。”
裴陵語調(diào)一轉(zhuǎn):“可很快這些東西就會隨云虛散人一起入土,此后他怕是再也沒機會見了?!?/p>
他嘆了口氣道:“追悼會前夜,他終是心癢難耐跑去了靈堂。趁著子時,守靈弟子交接,看守松懈之時,偷偷溜進了靈堂。他如愿看夠了陪葬的寶器,卻因此為邪祟所侵,丟了性命?!?/p>
話畢,滿堂修士面上多顯出沉重之色,卻有人在此時諷笑了一聲:“說了這么多,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測罷了,毫無實證,開口便抹黑故去的尊者……”
不用猜也知道,說話的又是那廬陵曲家自命不凡的長公子。只沒等他把話說完,一直敞開的靈堂大門,忽地緊閉。
關(guān)門的聲響回蕩在靈堂之內(nèi),堂內(nèi)眾人皆屏息靜聲。
死一般寂靜的靈堂里,響起一陣詭異的叩棺聲,聽得人心里直發(fā)駭。幾乎是這駭人之聲響起的下一刻,棺木邊上伸出一只半腐的人手來。
那只人手沿著棺材邊緩緩爬上,猛地向前一沖,還沒等在場眾人反應過來,那只手已經(jīng)穿透了站在棺木最前方那人的胸口。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那人,倏然間沒了聲息,滾滾鮮血順著他被穿透的胸膛濺落在地上,濃烈的血腥味自他身前蔓延開來。
此刻再想封棺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滿月夜,邪祟自棺中而起,靈堂內(nèi)騷亂驟起。
不君山那頭騷亂未平,**陣內(nèi)卻格外靜謐。
月色朦朧,裴溯在古樹旁升起篝火。
周邊的濕氣隨焰光緩緩蒸騰。
沈惜茵尚未醒轉(zhuǎn),她似乎正夢著什么,臉頰潮紅,氣息凌亂,迷蒙間從唇中跑出幾句囈語。
“尊長……不要……”
裴溯解過咒的手在聽清她的囈語后,握緊又松開,手中用來挑動篝火的樹枝,頃刻間被折成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