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執行的提示音傳來時,沈惜茵正捧著柴火回去溪邊,忽聞聲至,應激般的渾身一顫,手上柴火掉了一地,驚走樹上鳥雀,激起一陣凌亂的撲翅聲。
沈惜茵背脊瞬間繃緊,回想起先前被強制執行時的場景,裙裾下的膝蓋不自覺并攏。
密林另一頭,裴溯太陽穴突突直跳。
**陣里發生的一切,全然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這讓他暗怒隱生,怒極反笑。他也很好奇,這一次**陣又要用怎樣的手段,來迫使他就范。
裴溯閉眼凝神。
倘若覺得限制他的靈力,便能輕易操控他,未免太過輕看他了。
那邊裴溯尚能冷靜,沈惜茵這卻做不到。只要想到夢里那個他,用指頭和掌腹都做了什么,便覺口齒發麻,胸口酸脹。那還只是夢,現實還不知會否比夢境更不堪。
沈惜茵站在那一動也未敢動,呼吸抖得厲害。
可幾息過去,身邊好像沒什么動靜。又等了大約一刻鐘,還是什么也沒發生。緊接著又過了半個時辰,她都回溪邊烤完兩條肥魚了,仍然無事發生。
沈惜茵有些懵。怎么不強制執行了?她第一反應是覺得裴溯做了些什么,阻止了這次強制。
但裴溯什么也沒做,他也正為此疑惑。
**陣中,風清云淡。
本該強制執行的情關,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似的,沒了動靜。
午后的密林浸在祥和的琥珀色光暈中,林風輕輕撩動枝葉,平和悠揚。
沈惜茵坐在溪邊青石上,卷起長長的裙擺,扯開羅襪,赤足浸在水中,時而用腳尖撥動溪水。濺起的零散水花,飛去她眼睫上,點綴得那雙眼水潤瀲滟。
此刻過于閑適,閑適到讓人覺得違和。
沈惜茵長長嘆了口氣,不論如何,無事發生總是好的。
她沉浸在午后密林柔和秀麗的風光中,全然未覺自己身上某處已經開始起了變化。
——
同一時刻,**陣外。
裴峻裴陵和謝玉生連日趕路,終于來到洛陽城。午后艷陽高照,在古韻悠久的城樓上灑下耀目金光。古都繁華,街上商販云集,綾羅盈架,香料堆山,看得人眼花繚亂。
謝玉生在街邊東逛蕩西晃悠,買了一堆裴峻覺得沒什么用的香囊配飾和字畫古玩,足足耽誤了小半日功夫,到了黃昏時分,他還要去城內最有名的茶坊品茗。
裴峻終于忍無可忍道:“謝前輩,我們是來赴追悼會的,不是來游山玩水的!”
謝玉生甩了甩扇子道:“我知道啊。這不是還沒到時辰嗎?追悼會明日才開始,現在過去未免早了些。去那兒對著死尸靈堂和一群愁眉苦臉的人,太喪氣。”
出身家風嚴謹之家的裴峻,頗不認同地道:“死去的好歹是對你有過大恩,又曾傾盡全力教導于你的恩師,你這未免也太不當回事了。”
謝玉生出身豪族長平謝氏,是那一代家主的獨子,自幼集萬千寵愛于一生。
然則尺之木必有節目,寸之玉必有瑕瓋。
他雖投生到好人家,但因胎里帶來的弱癥,自出生起便體弱多病。更有精于相命之道的名士曾給其批命,稱他活不過三歲。
但幸運的是,三歲那年遇到了云游歸來的云虛散人。云虛散人將他帶回不君山,悉心照顧培養,護他度過了難關,這才有了如今玄門人眼中瀟灑肆意的謝玉生。
這件事幾乎玄門盡知,各家在對云虛散人厚德贊頌之余,也無不感嘆謝玉生命不該絕。
對于裴峻的指責之言,謝玉生笑認道:“恩師的確對我有再造之恩。不過我想死去的人,不會希望看到活著的人整日沉湎于悲痛當中。更何況,恩師給我取字綏之,不就是希望我能快快樂樂,安定豁達地過日子嗎?”
裴峻呵呵笑了幾聲,懶得再理他。
一直安靜呆在那的裴陵卻在此時開了口:“說起來云虛散人過世已有月余,一般來說名士過身,追悼會都會安排在頭七過后的幾天,趁著尸身未腐時舉辦,云虛散人的追悼會未免拖得有些久了。”
謝玉生瞥他一眼道:“這其中自是有內情的。”
裴峻好奇道:“什么內情?”
謝玉生道:“月前恩師因病身故,他的門生們正忙著喪儀事項,卻在此時出了樁糟事。”
裴陵道:“糟事?”
謝玉生道:“先前負責照顧恩師起居的那位門生突然暴斃。”
裴峻奇怪道:“怎會突然暴斃?”
謝玉生道:“那位門生尸身青灰,雙目圓睜,七竅有顯見血痕,應是沾染了邪祟之物而亡。山中忽現邪祟,自不好在這種時候招待外賓。門中弟子為驅滅邪祟,費了好一番功夫,這才耽擱了下來。”
他瞟了眼裴家兩位小輩道:“這事你們家主比我更清楚其中細節,不過他大概也沒想到,你們倆會代替他去追悼會,因此未提前與你二人言明。”
聽謝玉生提起自己叔父,裴峻一臉郁郁。這幾日他和裴陵用通信紙鶴聯系過駐守在御城山的裴道謙,問及叔父是否回來,得到的只有尚還未歸這幾個字。
次日一早,三人一道上了不君山。
不君山浮于層層云海之上,終年云霧繚繞,御劍穿過云海,見峭壁上金閣飛檐,乃是仙府所在之地,其名曰:望岳山莊。
入了山門后,不便再御劍,三人由不君山弟子引著入內。與他們一同來到這里的,還有不少玄門同道。
甫一進山門,裴峻便注意到四面八方有不少目光朝他投來。
謝玉生看好戲般地對裴峻道:“你知道這些人為何都瞪著你嗎?”
裴峻哼了聲:“我怎知道,我又不是他們肚里的蛔蟲。”
裴陵幽幽地在心里暗道:還不是因為你到處惹事生非,太招人煩嗎?
正走著,謝玉生掃了眼周圍,調笑道:“還真趕巧了,此刻在后邊正瞪你的那三人,說起來都與你叔父有些淵源。”
裴峻朝后瞥了眼,不屑地笑了聲。
左邊那位他記得,廬陵曲家的長公子,歪嘴斜眼,自命不凡,曾經造謠抹黑過他叔父,說他叔父是道貌岸然之輩。
此人自以為被叔父視作眼中釘,實則叔父連他本名叫何也未必清楚。當然他也記不得了,暫且就叫他曲歪嘴好了。
中間那位看上去有點眼熟,裴峻仔細想了想沒怎么想起來,還是身旁裴陵提醒的他。
“那是青城越氏。”
裴峻撓了撓頭:“哦……哦?是哪個來著?”
裴陵捂臉道:“就是去歲在家宴上,催家主娶妻,被無視那個。”
這么一說,裴峻記起來了。這人應該是與裴氏有些遠親的,據說在西邊也頗有些實力,雖不如裴氏,但家底還算深厚。
他隱隱想起此人應該極為擅長刀法,性魯直,說話總是口無遮攔,又極好面子。那次家宴他說了些渾話被無視后,自覺被拂了臉面,頗有些記恨家主。
這人叫什么,裴峻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既然他擅使大刀,臉上又有道刀疤,那便暫稱越大刀吧。
左邊和中間這兩個他倒是都還有認識,但右邊這位他是真沒印象。他看了眼裴陵,裴陵也朝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
裴峻直接問謝玉生:“右邊這是哪位?”
謝玉生轉著扇子回道:“長留徐氏徐宗主。”
裴峻道:“這人跟我叔父有關系嗎?”
他望了眼裴陵:“你聽說過嗎?”
裴陵道:“沒聽說過。”
謝玉生笑道:“準確來說,是他的夫人與你們家主有些淵源。”
他這話說得頗有些意味不明,裴峻怒道:“胡說什么呢?叔父從不近女色。”
更何況對方還是他人之妻,這絕不可能。
裴陵也道:“我依稀記得那位徐夫人似乎出身不顯,不大像會與家主有交集的樣子。”
謝玉生為自己辯駁道:“那你們就錯了。上回清談會,他夫人不小心撞倒酒盅,那酒剛好就灑在你們家主身上。”
裴峻不服道:“這也能算淵源?”
謝玉生甩甩扇子道:“再小的淵源那也是淵源不是?”
這么一提,裴陵想起來了。這淵源實在小得不能再小了,家主當時連正眼也沒給過那位徐夫人。
裴峻呵呵了兩聲:“你怎么對叔父的事那么清楚?這事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必記得。”
謝玉生瞇眼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么大家都稱我是玄門百曉生呢?我還知道你前些天和人比劍輸得可慘。”
裴峻又呵呵了兩聲。說到底還是太閑了。玄門混子就是閑出屁吃,有錢又有人脈的玄門混子就更是了。
三人一路說著話,進了望岳山莊。
不君山中負責理事的大弟子羅宣親自迎了出來。羅宣看上去神情有些疲憊,身上滿是驅邪香的味道。
在見到他們三人后,他急往三人身后張望了一番,詫異道:“怎么御城君沒一起來嗎?”
裴峻道:“您找叔父有事?”
羅宣接下來說的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前不久我才去信給他,請求他無論如何都要來不君山一趟,他還回說會即刻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