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茵身上稍緩過一點后,急匆匆離開了裴溯所在的那片林子。
耳旁加快的滴漏聲,令她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靜夜里,那一聲聲滴漏,一下一下擊打在她心房,催人難安。
她靠在溪邊大石旁,第二道情關的提示音反反復復回蕩在腦海,這般煎熬了徹夜,至天光漸露時分,實在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眼皮漸沉,意識逐漸模糊。
睡夢中,她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開始執行情關。
她的雙手被綁在樹干上,無法掙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手靠近自己。
她呼吸起伏漸快,側過臉去,不愿直視這一切,卻被那只手扶正了視線,迫著她直面接受。
他的食指從她下巴似觸非觸地劃上,最后落在她抿紅的唇瓣上。
指頭沿著她的唇形一點一點摩挲,描摹著她唇,上頭每一絲紋路與褶皺都未被放過,他尤為喜歡她的唇珠,在其上幾番流連。
沈惜茵背貼著樹干,退無可退,被這樣磨人的動作,逼得呼吸急抖。
“別……”她輕呼了一聲,他的長指便順著她咬字的瞬息,抵進了口中。這出其不意的一下,驚得她渾身一震。
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他指頭的溫度,微涼的,似冷玉滑入溫池,攪動一泓靜水。
沈惜茵仰著頭,眼里漾出淚花……
未幾,她喘著粗氣從不堪地夢中醒來。好一陣子過去,舌苔上仍似殘留著被他指頭刮遍的麻感。
她緩過神來后,下意識抬手摸向脖頸,見上面粘著的只是汗水,不是什么別的,又見衣襟攏得甚緊,并未如夢中那般,長長松了口氣。
沈惜茵走去溪邊,想要洗去滿身不適。拆解長裙時,手驀地一頓,想到方才那場夢,正是止于這個動作。
她搖了搖頭,不再回想,埋頭沒入溪水當中。
溪邊有她用木枝和樹皮新扎好的圍欄,遮擋住她的身軀,以免再如上回那般,那位尊長順著迷障而來,猝不及防看到些什么。
冰冷清澈的溪水,洗去了她身上粘汗,卻帶不走心中驚駭。
沈惜茵清晰記得夢里那個人的手,修長而指節分明,指甲理得干凈齊整,掌腹上有常年練劍留下的劍繭。
但那并不是她丈夫的手。
沈惜茵閉上眼,想要忘卻這一切,卻始終不得法。
不知是否是心神紊亂之故,此刻耳邊的滴漏聲好似又快了幾分。
這樣下去不行,她如何能由著夢中之事發生?叫她如何能忍受那樣的不堪?
這一刻,她就快想要屈服。
若是一定要過關,那就在被強制之前,選個體面的方式。
沈惜茵穿好衣衫,系緊衣帶,深吸一口氣,順著迷障進了密林。
她很快見到了那位尊長。
他們隔著樹叢相遇,交錯的枝葉橫亙在彼此身前,透徹的日光透過蒼綠樹冠灑下,連空氣里的塵埃微粒都照得毫毛畢現。
此次相見,是偶遇還是有人刻意為之,并不難分清。
裴溯眸光沉下,指腹摩挲著劍柄。這是他在遇敵時,慣常的動作。
沈惜茵側對著他,站在樹叢一側。
有些事無需言明,她能想到的,對方又怎會想不到。她咬了咬唇,沒說話。他亦默然靜立。
兩相心知肚明的沉默,像是在無聲較量著什么,又像在強壓著某樣將要破土而出的東西。
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透過交錯的樹叢,落在對方那只握劍的手上。
那只手與夢里的一般無二,連劍繭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究竟是何時將他的手記清了的?
是在石室初見時,他指尖那簇火是唯一光源,她的注意力沒法不落在他那只手上?還是因為在強制執行第一道關卡時,他的手離她太近,她沒法不看清?亦或是在別的什么時候……
她不清楚,亦不敢深想。
她病了,即使她從未有過想要冒犯那位尊長的念頭,但身體的記憶脫離了意志。
沈惜茵低垂下眼,指尖一下接一下,無措地掐著掌心。
即便她很快將視線從他握劍的手上挪開了,但對方依舊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這樣的窺視令他不悅。
“你在看什么?”他的聲音自交錯的樹叢那頭傳來。
沈惜茵心間正百轉千回,忽聞他聲至,驚顫了一下,慌亂地答說:“在、在看您的劍。”
裴溯口吻略疑:“劍?”
她非是玄門修士,恐連劍都拿不穩,何以會對他手上的劍感興趣?
沈惜茵不擅長說謊,雙手緊揪著裙擺,答話的聲音輕而發顫:“對……”
裴溯聽出她話音里的倉皇失措,本不欲拆穿,再給對方難堪,轉身欲走。卻在察覺到那股來自于她的,熟悉而微弱的氣息似有似無傳來時,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正色道:“此劍名為守心,是為不以物惑,不以欲移,持守本心之意。余自幼承襲家訓,認為為人當立身為正,不為外力所屈服妥協。徐夫人以為呢?”
沈惜茵聞言一怔,很快悟出了他話里所暗示的意思。日光在沈惜茵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陰影,她靜默了很久,唇瓣啟了又合,合了又啟,那點無人在意的自尊來回拉扯,最后答了他一句。
“自當如是?!?/p>
聽見她的答復,裴溯不再多言,抬步離去。
沈惜茵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捏緊了手心。
他這樣寧折不彎的人,不會選擇屈服。是家訓有言,亦是從于本心。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就這樣低頭。
那么她呢?難道就甘于受邪陣所迫,放下原則放下自己心中所謹守的信條?
沈惜茵確定,她不甘。
屈服之事,有一便有二,妥協只會讓底線節節敗退。
裴溯尚未走遠,身后傳來她細而韌的嗓音。
“您的家訓,我聽夫君說過的,不會忘。”
“請放心?!?/p>
裴溯腳步一滯。一時分不清她是想告訴他,不會過界招惹他,還是在提醒他,她是別人的妻子。
他思緒漸深,試圖從記憶里找到找到她口中那位夫君的線索。
靜思了片刻,只記得對方長相尚算得體,似乎也稱得上年輕有為,但他沒有過多印象。
對于無意義的人和事,他向來不掛心。
她的夫君還沒有能耐到讓他付出精力去了解的程度。
雖不了解其人,但玄門中事,他多少有所耳聞。當年確曾聽說過有一宗門之主,與一村婦兩情相悅,不顧宗門反對,執意要與其結為眷侶的傳聞。
此類事在玄門并不常見,因此有不少人在閑談時議論,提及他二人夫妻感情甚篤。
但這與他又有何干?
裴溯輕哂一聲,未再多思。解陣要緊,他實不應再浪費時間在這些無用之事上。
正午時分,他又在密林間遇見了那位徐夫人。她正彎腰低頭在林間撿柴,一如往常般忙活著,看上去并未受今晨之事影響。
沈惜茵撿夠了今日需用的柴,抬頭時看見了裴溯,未有什么特別的反應,從他身旁穿行而過。
裴溯忽覺得眼前人似乎沒有外表那般柔弱怯懦。
他很快收回目光。如果進展順利,他或許能在明天落日前找到結界大致的位置。
滴漏聲在耳畔漸快。
裴溯心中一凜,但愿時效能多撐些時候。他依照時限加速的規律,仔細推算過,按常理來說,應是能的。
只可惜**陣并不由人。越是接近希望之時,希望破滅得越快。
幾乎在他這個想法出現的下一瞬,耳旁響起如年久失修機括般刺耳的提示音——
“時效結束,強制執行關卡?!?/p>
無情而冷酷地宣告著這場抗爭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