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了神兵碧海潮生笛,公子商眼底依舊浮著一層淡淡的倨傲,半點也沒將林定安放在眼里。
就像蕭夜雨對元照說的那樣,他躋身絕頂之境已然多年,若是還輸給林定安,未免太過丟人現眼。
至于他曾經敗在元照這個后輩手中一事,早已被他下意識地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冷冷斜睨了林定安一眼,連半句場面話都懶得說,徑直將枕月吹霜笛橫到唇邊,修長指尖輕按笛孔,一縷悠揚笛聲便緩緩漫了開來。
左右他與林定安本就素無交情,一人來自大梁,一人出身大蕭,虛與委蛇和客套全無必要。
笛聲響起的剎那,平靜無波的湖面像是被一陣無形微風拂過,頃刻間便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
下一刻,一道被渾厚真氣牢牢裹挾的水龍卷憑空凝聚,自湖面轟然拔起。
而林定安,恰好便立在那水龍卷的正中心。
水龍卷發出呼嘯咆哮之聲,不斷向內收縮著范圍,如同一只猙獰巨口,朝著林定安瘋狂席卷而去。
元照縱然與公子商不和,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公子商的修為,比上一次兩人交手之時,已然精進了不少。
笛聲在湖面盤旋不散,那道裹挾著凌厲音律內勁的水龍卷越收越緊,威勢愈發駭人。
狂猛翻涌的水流與無孔不入的音勁交織纏繞,將林定安周身三尺之地死死封死,不留半分退路。
龍卷邊緣的湖水被勁氣震得漫天飛濺,水珠落回湖面,炸起一圈圈連綿不絕的漣漪。
林定安腳掌死死釘在水面,腳下紋絲不動,周身真氣驟然暴漲,化作一層淡淡光靄。
他手中纏龍拐橫空掄動,沉猛霸道的內勁順著拐身狂涌而出,不閃不避,硬生生朝著水龍卷中心狠狠砸去。
拐身與狂亂水流轟然相撞的剎那,整道水龍卷被砸得劇烈扭曲變形,水柱崩散的巨響震得周遭水汽翻騰不止,白霧彌漫。
林定安心中自然清楚,自己并無必勝公子商這位老牌絕頂高手的把握,可他成名多年,一身修為底蘊深厚,也絕非任人拿捏的泛泛之輩。
公子商見水龍卷被一擊破散,指尖按動笛孔的速度驟然加快,笛聲瞬間變得急促而暴戾。
那道潰散大半的水龍卷竟在笛聲之中再度凝聚,且一分為三,化作三道粗細不等的水柱龍卷。
三道龍卷呈三角合圍之勢,同時朝著林定安瘋狂擠壓絞殺,連湖底的水流都被音律牽動,自下而上翻涌沖擊,讓林定安腳下再無半分借力之處。
林定安沉聲怒喝,周身真氣盡數迸發,纏龍拐在周身飛速旋舞,拐影層層迭迭,筑成一道厚重堅實的氣墻,硬生生扛住三道水龍卷的輪番沖撞。
每一次猛烈碰撞,他腳下的湖面便向下塌陷一分,強橫的內勁反震讓他肩背陣陣發麻,可他依舊牙關緊咬,半步不退。
三道水龍卷接連被他撞碎潰散,公子商身形驟然掠起,足尖輕點在翻騰不息的浪尖之上,身姿飄然若仙。
不得不說,光就形象而言,公子商的確沒的說,否則也不會一把年紀了,還依舊引的無數女子吹噓追捧。
他將白玉笛再度橫至唇邊,音律陡然一變,聽來柔和溫潤,內里卻藏著霸道無匹的音勁,絲絲縷縷滲入湖水之中。
整片湖面的水流,都仿佛被他一手掌控,隨心而動。
無數道細小水流柱自湖面沖天而起,密如暴雨,朝著林定安傾瀉而下,每一道水柱都裹著鋒利刺骨的音律內勁,砸在氣墻之上,迸發出密密麻麻的清脆脆響。
見到這般聲勢浩大的攻勢,圍觀的群雄不由自主地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震撼。
公子商此番出手的聲勢,遠比先前元照、蕭夜雨、空聞大師那幾場切磋還要驚人,一些眼力淺薄之人,甚至誤以為他的實力猶在元照等人之上。
林定安揮拐狂掃,將漫天射來的水柱盡數擋開,纏龍拐所過之處,水流被震成漫天白茫茫的霧靄,視線瞬間被遮蔽。
眾人只能看見兩道模糊身影在水霧之中極速交錯,金鐵交鳴與水流炸裂之聲連綿不絕,震耳欲聾,響徹整片千蛟湖。
濃白水霧之中,公子商的音律無孔不入,無形音勁順著水流纏上林定安的四肢百骸,一點點牽制著他的動作,讓他招式漸緩。
林定安揮拐的速度漸漸被拖慢,公子商當即抓住這瞬息即逝的破綻,笛聲驟然凝實,一道粗壯無比的水龍自湖面沖天躍起,張著猙獰巨口,朝著林定安當頭噬下。
林定安雙目赤紅,傾盡全身殘余真氣灌注拐身,纏龍拐自下而上猛力上揚,拐身與水龍轟然相撞。
水龍瞬間崩解,化作滔天巨浪四散開來,而他本人則被那股巨力狠狠震得向后飛退,雙腳在水面劃出兩道長長的水痕,體內真氣翻涌激蕩,幾欲沖喉而出。
公子商根本不給他半分喘息之機,身形如驚鴻掠水,瞬息追襲而上,笛聲再響,音律裹挾水流,凝聚成一面密不透風的水壁,將林定安死死困在中央。
水壁不斷向內收縮,鋒利刺骨的音勁隔著水流不斷切割林定安的護體真氣,一點點蠶食著他的防線。
林定安奮力揮拐沖擊水壁,每一次撞擊都讓水壁劇烈震顫,卻始終無法沖破這道由音律與水流織成的囚籠。
他的護體真氣在持續沖擊下越來越淡,越來越稀薄,周身肌膚已被音勁割出細密的血痕,隱隱滲出血珠。
驟然間,公子商笛聲拔高到極致,尖銳刺耳,整面水壁猛地向內轟然合攏,狂暴水流與凝練音勁同時爆發,狠狠撞在林定安手中的纏龍拐上。
林定安只覺雙臂傳來一陣劇痛難忍,渾身真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震亂,再也無法穩住身形,身體被巨力狠狠掀得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湖面之上。
“噗——”
林定安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出,血色在湖水中緩緩散開,氣息瞬間萎靡不振,連抬手的力氣都已失去。
公子商自始至終,都沒有半分留守之意。
他緩緩收了白玉笛,周身縈繞的音律內勁徐徐散去,那些被他真氣操控的水壁與水流瞬間落回湖面,湖面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足尖輕點水面,靜靜立在林定安不遠處,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水面上的對手,神色淡漠而倨傲。
林定安手持纏龍拐,虛弱地飄浮在水面上,渾身衣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已經耗盡氣力,無再戰之力。
見林定安半天沒有動靜,公子商不屑地冷哼一聲,隨即腳尖輕點水面,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湖面之上。
直到公子商徹底離去,林定安才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從湖面上飛身而起。
他帶來的大蕭之人見狀連忙來到湖岸邊,攙扶著他回到席位上落座。
與元照那場干脆利落的切磋一樣,公子商與林定安的一戰,同樣引得群雄議論紛紛,熱議不止。
唯一不同的是,元照引來驚嘆,是因為她贏得太過輕松寫意,而公子商引來熱議,則是因為他與林定安交手的場面太過聲勢浩大,驚心動魄。
公子商與林定安的切磋落下帷幕,便輪到今日最后一組對決——藍思思對戰星屠月。
為了保證公平公正,每一位高手一日之內只切磋一場。
畢竟交手之中難免有內力損耗、拳腳負傷,比如若是讓方才重傷的林定安再與毫發無傷的羅瓊交手,對林定安而言,實在太過不公。
與先前三組一樣,藍思思與星屠月雙雙縱身而起,飄然落于湖面之上。
藍思思對著星屠月微微拱手,神色恭敬而誠懇:“晚輩久聞前輩大名,今日能與大宮主交手,實乃晚輩畢生榮幸,還望大宮主不吝指點。”
這番話,藍思思沒有半分恭維虛情,句句皆是發自肺腑。
這江湖之上,女武者的數量并不比男子少多少,可真正能走到武學巔峰的,卻是屈指可數。
像戮天宮這般,一門三位宮主盡數屹立江湖頂端的情況更是罕見。
藍思思自年幼之時,便對戮天宮日月星三姐妹的名號如雷貫耳,心中尤其佩服大宮主星屠月。
能有今日這般與星屠月正面切磋、印證武學的機會,一直是她夢寐以求之事。
藍思思幫忙煉制血脈蠱,星屠月對她本就心存幾分好感,聞言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能與藍教主交手,亦是本宮主的榮幸。”
無論是戮天宮,還是五毒神教,皆是江湖上傳承悠久的頂尖大派。
論起傳承淵源,五毒神教甚至還要更久遠一些。
若不是從前五毒神教固守南疆,極少涉足江湖紛爭,且近幾代教主修為不及戮天宮強勢,勢力日漸不如往昔,如今的江湖格局,恐怕還要再度改寫。
是以,即便藍思思只是新晉絕頂高手,星屠月也沒有半分輕視之心。
“大宮主,請!”
“藍教主,請!”
二人簡單寒暄之后,這場萬眾矚目的切磋,正式拉開序幕。
藍思思手持一對爛銀虎頭鉤,此乃江湖兵器榜排名第十一的利器,寒芒閃爍;而星屠月則雙手空空,未帶半件兵器。
星屠月一生最令人忌憚之處,便在于即便赤手空拳,一身修為也絲毫不遜于手握神兵的頂尖高手。
藍思思深吸一口氣,率先發動了進攻。
只見她身形一動,足尖踏水而行,身姿輕盈如驚鴻掠水,瞬間便沖至星屠月身前。
雙鉤一左一右,直取中路,去勢快如閃電,鉤風剛猛霸道,劈出的凌厲氣勁,直接在湖面切開兩道醒目的白痕。
她不閃不繞,不施虛招,一上來便是硬碰硬的正面強攻,鉤法大開大合,沉猛利落,盡顯絕頂風范。
星屠月腳下微微錯步,身形如風中落葉般輕盈斜飄半尺,堪堪避開雙鉤鋒芒。
幾乎在鉤尖擦著衣袂而過的同一瞬,她抬手成掌,掌心吐勁,徑直拍向藍思思前臂關節之處。
這一掌看去并不迅猛,落點卻精準至極,恰好卡在藍思思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微妙間隙。
藍思思應變極快,手腕倏然翻轉,雙鉤立刻回收,以鉤身硬擋這一掌。
“鐺——”
金鐵與裹挾著渾厚內力的肉掌轟然相撞,一聲清脆巨響震得湖面水波驟起,浪花四濺。
兩股強橫內勁相撞,兩人同時被震得微微后退,腳下水花飛濺,漣漪層層散開。
藍思思不再有半分試探,身形驟然加快,左右雙鉤交替而出,上劈咽喉,下勾腰腹,中路直刺心口,招招緊湊凌厲,環環相扣,不留半分空隙。
她身法輕盈靈動,進退轉折如流水隨行,鉤影層層迭迭,密密麻麻,將星屠月身前所有方位盡數封死。
一時間,湖面之上只見兩道銀虹飛速飛旋,風聲呼嘯刺耳,水花被鉤勁激得漫天亂舞,場面驚心動魄。
星屠月空手應對,神色依舊從容不迫,不見半分慌亂。
她既不強行硬拼,也不刻意遠避,只是在漫天鉤影之中從容移步,身姿悠然自若。
手掌時而輕撥,巧妙引偏襲來的鉤尖;時而沉按,以柔勁卸開對方猛力;時而直拍,以剛勁破去快攻。
明明赤手空拳,周身卻仿佛裹著一層無形氣墻,任憑藍思思攻勢如潮,也難以近她身前三尺。
看到如此模樣的星屠月,圍觀眾人這才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一代宗師。
不愧是雙奇之一啊!
和星屠月一次,剛剛弄得聲勢浩大的公子商就顯得有些嘩眾取寵了。
所謂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在場江湖名宿不少,還是有不少人能看出星屠月和公子商之間的差距的。
藍思思和星屠月的身影在湖面飛速交錯,快得只剩下兩道模糊殘影,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銀鉤破空銳響不絕于耳,掌風與鉤鋒相撞的脆響連綿不斷,一聲急過一聲,震人心魄。
平靜的湖面被兩股絕頂內力攪得巨浪翻涌,水柱此起彼伏,湖心島上的觀戰之人無不心神震顫,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極輕,唯恐錯過了分毫精彩。
藍思思越打越是心驚,臉色漸漸凝重。
她本以為,自己突破至絕頂之境后,內力已然渾厚無比,足以與江湖上任何老牌高手抗衡。
可此刻,每一次與星屠月掌力相接,她都能感受到一股沉厚雄渾、深不見底的勁氣撲面而來,那勁氣看似柔和,實則后勁無窮,越抵擋越是吃力。
短短數回合下來,她雙臂已隱隱發麻,氣息也漸漸急促紊亂。
她這才真正明白,自己與星屠月這等屹立巔峰多年的高手之間,竟還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差距。
她心中清楚,這般長久纏斗下去,隨著內力不斷消耗,局勢只會對自己越來越不利。
心念電轉之間,藍思思驟然變招。
她不再一味快攻搶攻,而是雙鉤一合,將全身內力盡數灌注于鉤尖,身形騰空而起,居高臨下,全力一劈。
這一劈凝聚了她全部內力,去勢沉猛如泰山壓頂,鉤風還未及身,湖面已被那股駭人威壓壓得猛地向下一陷。
星屠月抬眸,眸光微微一凝,神色終于多了幾分鄭重。
她不閃不避,周身內力猛然一提,素色衣袍無風自動,周身氣勢轟然攀升。
迎著那道劈落的耀眼銀虹,她單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不偏不倚,硬生生迎了上去。
“轟——!”
一聲震天巨響,狂暴氣浪以二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席卷四方。
巨浪沖天而起,水霧瞬間彌漫整片視野,將兩道身影徹底吞沒,一時間誰也看不清場中情形。
直到水花緩緩落下、風煙漸漸散去,眾人方才定睛望去——
只見藍思思手中雙鉤早已被震開,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兩道銀弧,落入湖中,濺起兩朵巨大水花。
她本人則被那股強橫無匹的反震之力推得向后飄出數丈,雙腳在水面急急連踏,踉蹌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胸口劇烈起伏,嘴角緩緩溢出一絲淡紅血跡,顯然已然受了內傷,內力耗盡,再難以為繼。
而星屠月依舊靜靜立在原處,衣袂微揚,不染半點水花,氣息平穩如常,仿佛方才那記驚天碰撞,不過是接下了一招尋常切磋。
藍思思低頭看了看微微發麻、不住顫抖的雙手,再抬眼望向湖中心那道孤高挺拔的身影,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收斂周身所有戰意,對著星屠月鄭重躬身一禮。
“大宮主功力深厚,晚輩,輸得心服口服。”
此刻她也明白了,星屠月先前定然是留手了,否則自己輸的會更難看。
她這么多,大概也是看在了自己先前幫忙煉制血脈蠱的份上。
星屠月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溫和,不復往日冷硬:
“藍教主年紀輕輕,便有此等修為,已是極為難得,本宮主不過是癡長你一段年歲,多修了幾年內功罷了,不值一提。”
話音落下,她隨手輕輕一揮,湖中的水流便被一股無形內力裹挾,將那對被打落的爛銀虎頭鉤重新托出水面,緩緩送至藍思思面前。
藍思思連忙伸手接住,再度拱手,恭敬道謝:“多謝前輩。”
星屠月輕輕搖頭:“不必客氣,你根基扎實,心性堅韌,好生修煉,假以時日,修為必定遠勝于我。”
若是放在從前,以她冷硬孤高的性子,絕不會對一個不甚相熟之人說上這般多話。
可經歷了二妹星逐月與寒鐵衣那一段恩怨情仇、生離死別之后,她仿佛在一夕之間,想通了許多從前執念極深的事情。
她前半生太過強勢,太過好勝,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凡事都要爭個高下對錯。
說的難聽一些,便是眼高于頂,剛愎自用。
如今她試著放下一身鋒芒,換一種姿態看待身邊的人與事,只覺世間萬物都與從前截然不同,心境與眼界,都在不知不覺間開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