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發生了變故,星屠月依舊打定主意,要親自驗證一下心中的猜想。
反正妹妹已然陷入假死之態,一年之內不會有任何變數,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耽擱。
若這位阿青姑娘,當真就是失蹤多年的晚晚,等妹妹一朝蘇醒,她也能給妹妹一個交代。
這般念頭在心底落定,星屠月抬眼望向元照與阿青,語氣沉穩開口:
“元莊主,阿青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青柳眉微蹙,臉上分明寫滿疑惑,元照卻已先一步頷首,從容應下。
“好,大宮主請。”
“元莊主,阿青姑娘,請。”
話音落下,星屠月小心翼翼抱起昏迷不醒的星逐月,與身旁的星惜月并肩而行,引著元照和阿青,一路行至一處僻靜無人的湖堤之上。
幾人在岸邊靜靜站定,星屠月雙手捧著那只盛有血脈蠱的瓷盅,抬眼望向二人,緩緩開口:
“元莊主,阿青姑娘,方才藍教主所說的話,你們想必都已聽在耳中。此乃血脈蠱,是五毒神教秘傳的奇蠱,專能驗證兩人之間是否存有血緣至親。”
阿青聞言越發不解,眼神里滿是茫然,實在不明白星屠月為何忽然對自己與姐姐提起此事。
元照卻神色平靜,徑直開口問道:“大宮主想要探究的,是哪兩人的關系?”
星屠月目光一凝,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阿青姑娘,與我二妹。”
果然如此。
元照心底輕輕一嘆,早已料到這般答案。
阿青卻是猛地一怔,面露驚色:“大宮主怎會有這般念頭?”
星屠月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道:“你們應當早已察覺,阿青姑娘的容貌,與我妹妹生得極為相似。”
“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僅憑這一點,便斷定我與二宮主有血緣之親,未免太過草率。況且我從未聽聞,二宮主除兩位宮主之外,還有其他血親。”
阿青還未能從這驚天消息中完全回過神,心中雖早已隱隱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可這般關乎身世的大事,斷不能輕信人言,總歸要拿出實打實的證據,她才能真正信服。
星屠月長長輕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我們自然不會僅憑一張相似的面容,便妄下定論。除了相貌,還有你眉角那道舊疤。”
“當年我妹妹的女兒不慎丟失之后,曾因一場意外,眉角便落下了這樣一道疤痕。”
原來如此!阿青腦中豁然開朗,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眉角那道陪伴了自己二十余年的疤痕,萬萬沒有想到,這道不起眼的舊傷,竟藏著自己的身世謎底。
星屠月繼續沉聲說道:“況且塞外與我戮天宮同處北方,雖不算近在咫尺,卻也絕非遙不可及,當年我二妹的女兒流落到塞外,并非沒有可能。”
元照眸光微閃,遲疑一瞬后開口問道:“大宮主懷疑我妹妹是二宮主的女兒,那不知二宮主的夫君,又是何人?”
星屠月與身旁的星惜月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別人,正是寒鐵衣。”
縱然元照心中早已隱隱有了預感,可親耳聽見星屠月說出這個名字,依舊難掩心頭震驚。
元照萬萬沒有想到,寒鐵衣寒大俠,竟與戮天宮二宮主有過這樣一段淵源,也難怪二宮主在得知寒鐵衣死訊之時,會受那般沉重的打擊。
阿青在得知這一切后,腦中已是一片嗡嗡作響,思緒紛亂,幾乎無法正常思考。
戮天宮的二宮主,竟是她的親生母親;而名震江湖的寒鐵衣寒大俠,竟是她的親生父親!
更讓她心緒翻涌的是,自己的父親,竟以一具尸體的模樣,陪在自己身邊這么久。
阿青下意識抬眼,望向不遠處那座湖心島,只見寒鐵衣正靜靜立在小島邊緣,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她分明清楚,他早已身死,眼前不過是一具被蠱蟲操控的軀殼,就算在看她,也只是蠱蟲在注視,而非寒鐵衣本人,可心底依舊不受控制地涌出一陣酸澀與悲涼。
原來這竟然是自己的父親……難怪……難怪……
這時,星屠月再度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懇切:“阿青姑娘,不知你可否愿意讓我們驗證一番,也算是了卻我們姐妹心頭一樁多年的心愿。”
阿青聞言,這才緩緩回過神,對著星屠月和星惜月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快開始吧。”星惜月早已按捺不住滿心激動,話音一落,便輕輕取出利刃,割破星逐月的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緩緩滴入裝有血脈蠱的瓷盅之中。
阿青也沒有半分猶豫,咬牙同樣割破自己指尖,一滴血珠應聲落入同一瓷盅之內。
聞到濃郁的血腥味,瓷盅之中的血脈蠱立刻有了反應,細小的身軀輕輕蠕動,緩緩爬到兩滴血滴前方,不過片刻功夫,便將兩滴血液盡數吞食殆盡。
吞食完血滴,血脈蠱便靜靜趴在盅底,不再有任何動靜。
眾人皆是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著盅中那只小小的蠱蟲。
約莫一柱香的功夫過后,原本通體雪白圓潤的蠱蟲,身上漸漸染上一層淺淺的粉色,與此同時,一道細微的血線,自蠱蟲頭部緩緩沿著脊背向下蔓延。
很快,這條血線便貫穿了蠱蟲的整條脊背,顏色艷紅無比。
這條血線顏色越鮮艷,就說明二者的血緣關系越親近。
親眼看見這一幕,星惜月瞬間激動得難以自持,一把抓住星屠月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
“大姐,有變化了!真的有變化了!阿青姑娘就是晚晚!她真的是我們的晚晚!”
星屠月同樣難掩激動,尋找了整整二十年,終于有了確切的結果,縱然她對這個從未養過一天的孩子沒有太深的感情,心底依舊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遠比她預想之中還要濃烈。
與激動不已的星屠月姐妹截然不同,阿青反倒有些茫然無措,甚至心頭涌上一陣難言的難過。
她剛剛得知自己的身世,迎面而來的不是骨肉重逢的喜悅,而是父親早已身死、母親重傷垂危的殘酷現實。
元照敏銳察覺到阿青心底的難過,輕輕伸出手,握住她微涼的右手,無聲地給予安慰。
感受著姐姐掌心的溫度,阿青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幸好,幸好她還有姐姐!
阿青下意識地握緊了姐姐的手掌。
元照沉默片刻,替阿青開口問道:“二位宮主,不知可否告知我們,當年二宮主與寒大俠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阿青又為何會流落在外?”
星屠月長長嘆了一口氣,神色悵然:“既然已經證實晚晚的身份,這些舊事,也沒什么不能說的了。”
隨即,她便將二十多年前的種種過往,一五一十地盡數告知元照與阿青。
聽完這一段塵封舊事,元照與阿青雙雙陷入沉默,久久未能言語。
直到此刻,阿青才終于明白,當年寒鐵衣贈送給自己的那部《千毒萬蠱》,竟是當年從戮天宮所得之物。
“晚晚這個名字,是我二妹親自取的,全名叫作星辭晚。”說到這里,星屠月神色微微恍惚,眼底掠過一絲悔意,“有時候我常常在想,若當年我沒那般要強,肯退讓哪怕半步,今日這般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千毒萬蠱》本就是寒鐵衣先祖之物,物歸原主,本也沒什么不妥。
這么多年過去,縱使當年戮天宮與陰蠱洞有血海深仇,如今也早已淡去……既然寒鐵衣已然放棄復仇,我又何必死死揪著舊日恩怨不放?”
說到此處,她垂眸望著懷中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星逐月,臉上滿滿都是愧疚。
“或許當年,我真該放手讓你和寒鐵衣一同離開……”
看著神色黯然、滿心自責的星屠月,星惜月心疼不已,連忙開口柔聲勸道:
“大姐,你不必這般自責,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錯。寒鐵衣當初踏入戮天宮,本就懷著復仇之心,縱然后來因愛上二姐而放棄初衷,也改變不了他一開始的目的。他有他的立場,我們也有我們的立場,談不上誰對誰錯,只是最后釀成的結局,是誰也未曾預料到的罷了!”
星屠月一生要強,強勢了一輩子,從未向任何人低頭,做過的事無論對錯,也從未有過半分后悔。
唯有星逐月這件事,成了她心頭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她們三姐妹自幼感情深厚,星屠月雖是姐姐,卻與母親無異,兩個妹妹皆是她一手拉扯長大。
若不是因為星逐月,莫說只是打傷寒鐵衣,便是直接將他除去,她也不會有半分愧疚。
任何對戮天宮心懷不軌之人,在她眼中,都只有死路一條。
可偏偏,因為妹妹的一片癡心,她如今只剩下滿心愧疚。
“不說這些了。”星屠月對著星惜月輕輕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等這次十方大會一結束,我們立刻動身前往西域,尋找蒼瀾獸。”
阿青聞言,眸光微動,遲疑一瞬開口:“我也一同去吧?”
“你還是不必去了,就算前往,也幫不上什么忙。”星屠月輕輕搖了搖頭,略一沉吟后又道,“這樣吧,晚晚,我們此番前往西域,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歸來,不知能否麻煩你,幫忙照看我妹妹一段時日?”
星屠月并未因星逐月是阿青的生母,便理所當然要求阿青必須留下照顧。
說到底,當年是她們戮天宮疏忽,才導致阿青自幼丟失,她們對這個孩子,本就心懷愧疚。
她們從未撫養過阿青一日,也不知阿青心底,是否愿意承認星逐月這個母親,因此她不愿勉強阿青做任何事。
若不是妹妹這一生都在惦記這個失散的女兒,星屠月其實并不十分在意,是否要與阿青相認。
阿青自己也說不清,此刻究竟該如何面對這位突然出現的生母。
她的丟失本是一場意外,心中自然無半分怨恨,只是讓她驟然接受這一切,她一時之間,實在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但讓她暫時照看星逐月,她卻沒有半分意見。
“既然如此,二宮主便交給我吧。我會帶她返回天門城,等你們獵到蒼瀾獸,直接來天門城尋我便是。天門城距西域較近,你們歸來也能更快一些。”
星惜月一聽,當即喜不自勝,激動道:“真是太好了!晚晚,你母親就拜托你了!”
與星屠月那份淡然疏離不同,星惜月打心底里喜歡阿青這個外甥女,早已自然而然代入了姨母的角色。
諸事商議妥當,眾人一同帶著星逐月,轉身返回湖心島。
而此時,十方大會,已然正式開始。
元照她們剛回到湖心島上,就聽到了島上傳來了切磋的動靜,于是元照和星屠月她們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席位。
元照站在岸邊的寒鐵衣也跟著阿青回到了席位上。
阿青看著眼神呆滯、面無表情的寒鐵衣,一時間內心情緒翻涌,就連臺上的切磋都沒有心思關注。
元照看著阿青的側臉,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后,將目光落到了臺上切磋的兩人身上。
此次十方大會是為了決出新一代的四絕雙奇,因此主角便是各位絕頂高手。
星屠月、蕭夜雨、空聞大師、元照、藍思思、公子商、林定安和羅瓊,共八位絕頂高手。
本來加上星逐月,共計有九名絕頂高手的,奈何如今星逐月昏迷不醒,只能與此次十方大會無緣了。
此時正在切磋的雙方乃是羅瓊對蕭夜雨。
切磋的雙方乃是由百曉門安排的,而百曉門安排的規則便是新誕生的絕頂高手對決老一代的絕頂高手。
羅瓊對蕭夜雨。
元照對空聞大師。
林定安對公子商。
藍思思對星屠月。
百曉門雖然沒有絕頂高手,但他們曾經是有過的,而且還不止一位。
況且他們也一直是江湖上最公正的組織,因此大家對他們的安排并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