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離得遠,并沒能看出寒鐵衣臉上僵硬木訥的神情,更沒留意到他眼底一片空洞無神,還只當他也是正常來參加此次十方大會的。
殊不知,眼前出現(xiàn)的,僅僅只是一具被蠱蟲徹底占據身體、早已沒了自主意識的尸體。
元照她們尋了位置落座之后,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席位上,目光閑適地欣賞著眼前千蛟湖煙波浩渺的美景。
千蛟湖是上京城一個極為著名的景點,但凡來到上京城的外地人,一般都會專程來這里游覽一番。
只是因為這次十方大會在此舉辦,這片素來游人如織的湖面,才暫時閉園,不對外開放。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不到,湖岸方向忽然又有一支隊伍緩緩行來,原本還算安靜的場間,立刻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原因無他,前來的乃是大蕭的國師——林定安。
不止周遭其他修士,就連元照等人也都紛紛下意識側目望去,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
這位大蕭國師,竟然也從超一品境界,成功晉升到了絕頂之境。
看他氣息浮動的模樣,應當是剛剛突破不久,周身氣息還十分不穩(wěn)定,因此那股屬于絕頂高手獨有的強橫波動,毫不遮掩地彌漫在空氣之中。
不必多猜,此人的突破也和藍思思類似,乃是受到了青銅鼎上所載煉氣術的啟發(fā)。
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威壓,眾人紛紛向他投來了敬畏交加的目光。
這位大蕭國師已經年過花甲,滿頭銀絲如雪,凌亂地披散在身后,僅用一根簡陋的木釵隨意地挽著。
他身上穿著一件厚重的綠色斗篷,身形微微佝僂,手中拄著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褐色拐杖。
可千萬別小看那根拐杖,它實際上乃是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八十八的神兵——纏龍拐。
大蕭國師并非獨自前來,還帶來了大蕭的大皇子蕭若川。
他們此次,是以出使大梁的名義來到上京城的。
在上京城逗留的這段時間,除了剛來的時候入宮覲見過元宗芷,其他時間他們都極為低調地待在專供各國使團居住的四方館,因此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早已悄然來到上京城。
當然,消息最為靈通的百曉門是知曉的,因此特意提前將他們的位置安排到了此處。
這位大蕭國師明顯是認識元照等人的,在抵達這片席位之后,便一一朝著在場幾位絕頂高手微微點頭致意,神色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
反倒是跟在他身邊的幾名年輕弟子神色倨傲,搞得就像他們才是絕頂高手一般。
待落座之后,林定安也和元照他們一樣,安靜地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目光偶爾望向湖面,靜靜欣賞著千蛟湖的景色。
不一會兒,繼藍思思、公子商、元照和林定安之后,第五位絕頂高手也踏空而來,抵達了這里。
“元大師,又見面了?!?/p>
只見蕭夜雨身形一晃,飛身輕飄飄落在元照的座位旁邊,臉上帶著幾分真切的笑容,開口說道。
至于在場其他人,蕭夜雨完全沒有理會,目光連一絲停留都沒有。
不過他的性格一向如此孤傲冷僻,旁人早已習慣,因此并沒有放在心上。
“許久不見,蕭前輩?!痹漳樕蠐P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和蕭夜雨打招呼。
因為兩人離得極近,元照能夠非常清晰地感知到,蕭夜雨身上的氣息,比他們上次見面時強橫了一大截。
很明顯,蕭夜雨同樣通過參悟青銅鼎上的功法,實力得到了飛躍。
蕭夜雨目光掃過旁邊空位,開口問道:“大師介不介意我和你們坐一起吧?”
和其他有門有派的絕頂高手不同,蕭夜雨是個獨行俠,素來性格孤僻,沒什么朋友,若是不跟元照他們待在一起,那就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待在一邊發(fā)呆了。
元照笑著朝自己旁邊的位置輕輕一指,道:“蕭前輩請。”
蕭夜雨微微頷首,隨即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只是他剛一落座,便驟然察覺到一道強烈而灼熱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存在感極強,根本無法忽視。
他順著這道目光冷冷看去,只見坐在林定安旁邊的一個青年,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此人正是大蕭的大皇子蕭若川。
他之所以如此盯著蕭夜雨,只因為蕭夜雨乃是大蕭皇室旁支,只不過血緣關系已經淡薄到了極致。
要知道,蕭夜雨可是作為孤兒長大的,小時候甚至流落街頭當過乞丐,即便落魄到這般地步,也沒得到過大蕭皇室半分接濟,由此可見,雙方關系疏遠到了何種地步。
蕭夜雨成就絕頂高手之后,大蕭皇室自然曾派人前往他隱居的千沼林拜訪過他,想要將他請回大蕭皇室,拉攏助力。
可蕭夜雨又哪會搭理他們。
對于蕭夜雨不肯回歸大蕭皇室,這對大蕭皇室來說,一直是一個不小的遺憾。
此時蕭若川見蕭夜雨竟然和元照他們這些大梁人走得如此之近,心里頓時涌上一股強烈的不滿。
雖然元照心里一直覺得自己處于中立的立場,但在蕭若川的眼里,她就是大梁人。
因為天門城說是處在兩國交界,但實際上,還是坐落在大梁境內,更別提元照還有元家人這層身份。
蕭夜雨其實并不認識蕭若川,只是在察覺到對方目光中帶著明顯的不善之后,臉上頓時露出了不快的神色,眉峰微微一皺,氣息微沉。
哪怕兩人之間距離有些遠,蕭若川還是被蕭夜雨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強大氣勢壓迫得胸口發(fā)悶,幾乎喘不過氣。
察覺到了蕭夜雨的氣勢,林定安詫異地看了過來,隨即不知道對蕭若川說了什么,蕭若川便低下了頭顱。
看到這一幕,蕭夜雨才輕輕冷哼一聲,收回了壓在蕭若川身上的氣勢。
林定安他們到來不久,蔣玉璋便帶著天龍山莊的一眾弟子趕到了這里。
只是天龍老人過世之后,天龍山莊便再無絕頂高手坐鎮(zhèn),因此位置被安排到了這座中心小島的外面一層。
百曉門的安排自然是合情合理,蔣玉璋嘴上也沒什么意見,但心里終歸是有些不是滋味,隱隱帶著幾分落寞。
天龍山莊雖然也得到了一尊青銅鼎,可蔣玉璋畢竟是靠天龍老人傳功,才勉強晉入超一品,即便是借助了煉氣術,也沒法像藍思思和林定安那樣,一舉踏足絕頂之境。
繼天龍山莊之后,先后到達的分別是少林寺和橫山派。
讓元照微微驚訝的是,從前一直低調避世、極少現(xiàn)身的空聞大師,竟然也跟著來了。
看來少林寺是打算讓這位一直避世不出的絕頂高手,正式出世行走江湖了。
想來他們也是發(fā)現(xiàn)了,如今江湖上的局勢因為九尊青銅鼎而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而偏偏當初爭奪青銅鼎的時候,少林寺沒有參與。
看到元照之后,少林寺的僧人們紛紛友好地朝著她點頭打招呼。
只是在目光掃到蕭夜雨的時候,那些年輕弟子一個個臉色微沉,面露不忿。
了知大師在少林之中德高望重,可蕭夜雨竟敢跑去盜取他老人家的舍利,讓他老人家死后都不得安寧,少林寺的人怎么可能不介懷?
好在最終舍利有驚無險地被奪了回來,此事才算暫時揭過。
對于少林寺僧侶們不善的目光,蕭夜雨并未像對蕭若川那樣橫眉怒目,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視線,權當作沒看見。
誰讓他理虧在先呢。
空聞大師十分低調地跟在少林寺方丈的身邊,再加上他修為高深莫測,氣息盡數內斂,不露分毫,因此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其實是一位隱藏的絕頂高手。
而和低調的空聞大師截然不同,橫山派掌門羅瓊一到場,就十分引人注目,因為這位老牌超一品高手,竟也在眾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突破到了絕頂之境。
一時間周圍的議論聲更加熱烈。
至此,這座湖心小島之上,已經匯聚了藍思思、公子商、元照、林定安、蕭夜雨、空聞大師和羅瓊六,七位絕頂高手。
這數量,已經超過了過去的雙奇四絕。
六位絕頂高手的現(xiàn)身,使得本就氣氛熱烈的千蛟湖,越發(fā)熱鬧非凡,也讓過來湊熱鬧的各大門派更加期待起來。
而就在元照他們靜靜地等待著剩余之人到來的時候,距離千蛟湖不遠處的一片樹林里,卻悄然發(fā)生了一場意外。
原本蔣不疑正騎著馬在樹林里漫無目的地亂逛,心中糾結萬分,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去千蛟湖參加十方大會。
他之所以如此猶豫,是因為心里憋著一股難以紓解的憋屈與不甘。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自己和羅瓊是旗鼓相當的。
他們年紀相仿,出身也差不多,一個是前天龍山莊莊主,一個是橫山派掌門,就連當初突破到超一品的時間,也相差無幾。
這些年他們也一同卡在超一品,始終無法再進一步,踏足絕頂之境。
如果二人一直保持著這樣旗鼓相當的狀態(tài)也就罷了,可是他剛剛得到了消息,羅瓊那老小子,竟然已經搶先一步,突破到了絕頂之境。
他當即便明白了,肯定是因為青銅鼎的緣故。
可是他們天龍山莊也得到了一尊青銅鼎,他也同樣日夜參悟了青銅鼎上的那篇絕世功法。
這功法確實高深無比,他參悟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不得其深意,更別說突破了。
可為什么藍思思能突破,羅瓊能突破,偏偏就他不行?
思來想去,他始終想不明白其中緣由。
得知羅瓊突破的消息之后,他就開始猶豫要不要參加這場十方大會。
萬一有人將他和羅瓊放在一起比較,那他豈不是顏面盡失,淪為笑柄?
就這樣,蔣不疑滿心糾結地在這片樹林里來回徘徊,遲遲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千蛟湖。
“哎——”蔣不疑望著遠方,長長地長嘆一口氣,神情復雜難明。
他騎馬緩緩走著,走著走著,突然感到周圍閃過一道莫名的氣機,瞬間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到底是超一品強者,感知力遠超常人,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察覺。
“誰?”他猛地低喝一聲,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警惕,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密林。
然而他凝神探究了半晌,卻并沒再聽到任何異常動靜,只有微風輕輕拂動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時不時傳來。
難道是錯覺?
蔣不疑很快就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修為到了他這個地步,心神穩(wěn)固,出現(xiàn)錯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反而下意識的預警十分精準。
果然,下一秒,一道道尖銳刺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驟然響起,緊接著,無數道冰冷凌厲的劍氣憑空凝聚成形,鋪天蓋地朝他狂襲而來!
蔣不疑臉色一變,連忙反手拔出腰間龍吟劍,手腕急抖,同樣揮出漫天劍氣,轟然擊潰最快襲來的數道劍氣,隨即腳尖猛地一點馬背,身形沖天而起。
他才剛剛脫離馬背,那匹陪伴他多年的坐騎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就被緊隨其后襲來的密集劍氣瞬間斬得四分五裂,血水與碎肉四下飛濺,慘不忍睹。
他運轉輕功,穩(wěn)穩(wěn)站在枝頭高處,抬眼望去,終于看到不遠處的樹冠頂上,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影正手持一柄長劍靜靜立在上面,臉上還戴著一張詭異的無臉面具!
君子劍!
蔣不疑目光一凝,瞬間就認出了黑衣人手中所持的長劍,乃是江湖兵器榜排名第九十六的君子劍。
據他所知,這柄君子劍原先在薛懷硯手里,后來薛懷硯死了,這劍又落到了大太監(jiān)馮寶保手里。
再后來馮寶保也死了,這柄劍的下落,他就一無所知了。
此人是誰?為何要在此處偷襲自己?蔣不疑心中瞬間充滿了疑惑與戒備。
可是不等他多想,那道黑衣人影便再次提劍,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朝他暴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