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皆是江湖上響當當的角色,骨子里自然是有幾分傲氣在的,現在被元照如此輕視,難免覺得心中不忿,一時間竟與無人應聲。
譚刺史瞧出了他們的窘境,眼底閃過一絲焦灼,暗中朝四人遞去眼色:這是說服這位元大師的唯一機會。
太皇太后早有嚴令,四人必須聽譚刺史與吳郡守調遣,因此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后,終究是壓下了心頭的不忿。
為首的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元照沉聲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厚顏請元大師賜教了。”
“那就請吧。”元照淡淡頷首,神色波瀾不驚。
一行人當即移步至十方峒中央的練功廣場。
這廣場是特意開辟出給大家練功用的,石板鋪地,開闊平坦,正適合切磋比試。
元照孤身立在廣場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氣定神閑。
鐘南風四人則分據東、西、南、北四方,呈合圍之勢站定,神色凝重如鐵。
元照要與人比試的消息早已傳開,周遭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十方峒寨民。
“在下鐘南風,請元大師賜教!”東邊那名儒雅劍客手持長劍,劍眉微挑,抱拳行禮時身姿挺拔,聲音清越如泉。
他一身青衫,星目炯炯,正是大蕭玄都門門主,江湖人稱“清風劍客”。
西邊扛著巨型狼牙棒的壯漢嗓門如洪鐘,大咧咧道:“在下李狂,請賜教!”
他滿臉虬髯,雙目圓睜如銅鈴,身形魁梧如鐵塔,肩上狼牙棒寒光凜凜,正是成名已久的獨行俠“黑瞎子”,一身蠻力在江湖上難逢敵手。
南邊的青衣道士指尖輕捻拂塵,銀絲簌簌輕顫,語調沉穩如岳:“貧道松溪子,見過元大師。”
他道袍整潔無垢,眉目間透著幾分仙風道骨,正是大蕭拂云宗宗主。
北邊那名書生打扮的儒士手持鐵筆,筆尖斜指地面,微微躬身行禮:“在下梁靖宇,恭請大師賜教。”
他面容俊秀,氣質儒雅,乃是大蕭西海樓樓主。
聽了四人的名號,元照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訝異,抬眸問道:“你們是大蕭人?”
難怪會突然冒出這幾位陌生的一品高手,原來竟是大蕭武林人士。
元照好歹也在江湖上闖蕩近十年,對這些成名人物自然有所耳聞。
鐘南風的“清風十三式”快劍靈動飄逸。
松溪子的“流云拂塵手”精妙絕倫。
梁靖宇所在的西海樓乃是能在江湖上排進前三的追風樓,僅次于排名第一的七星樓和排名第二的賞月樓。
而李狂則是獨行俠中的佼佼者,一身橫練功夫銅皮鐵骨,無人能及。
其實大蕭在建國之前本是蠻荒之地,后來受大梁文化熏陶才得以發展,境內門派大多是從大梁遷移過去的。
所以論江湖整體實力,大蕭是要遜色大梁不少的。
鐘南風聞言,劍眉舒展,含笑道:“沒想到元大師竟識得我等,真是榮幸之至。”
元照心中愈發疑惑,眉梢微蹙:“你們身為大蕭人,卻替大梁朝廷效命,難道就不怕大蕭朝廷找你們宗門的麻煩?”
松溪子輕輕甩動拂塵,銀絲翻飛如浪,淡聲道:“貧道早已脫離拂云宗,如今孑然一身,與宗門再無瓜葛。”
鐘南風與梁靖宇也紛紛點頭,神色坦然——二人亦是各自脫離了原屬勢力。
唯有李狂咧嘴一笑,滿不在乎道:“老子無門無派,孤家寡人一個,誰也管不著!”
元照心中暗驚,她那位姑姑當真是手段了得,竟能讓堂堂一宗之主、一樓之主甘愿放棄基業,歸順大梁朝廷。
“既然如此,那咱們便開始吧。”元照話音落,身形微微下沉,擺出了迎敵的架勢,周身氣息平和無波。
誰知她剛站定,鐘南風便目光掃過她空空如也的雙手,疑惑問道:“我聽聞元大師最擅長刀法,今日為何不見你的佩刀?”
元照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輕搖頭:“對付四位,無需用兵器。”
“你!”這話一出,四人頓時眉頭緊鎖,臉色齊齊沉了下來。
梁靖宇握著鐵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語氣帶著幾分慍怒:“元大師,驕兵必敗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這般托大,未免太過輕視我等!”
元照笑意不減,語氣輕松自在:“這樣豈不是正好?你們此行本就是為了求我相助,我若用了兵器,你們半點贏面都沒有,那這場比試豈不是毫無趣味?”
李狂性子最烈,當即怒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就要開口駁斥,卻被松溪子立刻用眼神阻止。
松溪子微微搖頭,示意他以正事為重——比起一時意氣,說服元照才是關鍵。
李狂狠狠瞪了元照一眼,終究是咬牙忍住,別過臉去,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那么……元大師,貧道便冒犯了!”松溪子話音未落,手中拂塵已然發難。
銀絲如萬千鋼針破空而出,淡青色真氣裹著凌厲勁風,直取元照面門。
拂云宗“流云拂塵手”的精妙盡顯,銀絲看似散亂無章,實則暗含九宮八卦方位,將她上三路的所有閃避空隙盡數封死,密不透風。
幾乎是同一瞬間,鐘南風長劍出鞘,“嗆啷”一聲清響,劍光清冽如寒泉奔涌。
“清風十三式”的快劍絕技被他施展到極致,劍影重重迭迭,如同漫天星點,既鎖死了元照的左右退路,又與松溪子的拂塵攻勢隱隱呼應,銜接得毫無縫隙,天衣無縫。
李狂一聲暴喝,震得周遭空氣嗡嗡作響。
他雙手緊握狼牙棒,雙臂青筋暴起如虬龍盤繞,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竟如鴻毛般靈動,卻又帶著萬鈞之力。
“破天錘法”的剛猛被他發揮到極致,一棒狠狠砸向元照腳下,地面石板瞬間崩裂,碎石飛濺如箭,同時棒風橫掃而出,逼得元照無法下沉重心,只能凌空閃避。
而梁靖宇則游走在最外圍,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元照的身形,手中鐵筆如靈蛇吐信,筆尖真氣凝聚如墨點。
西海樓“點星筆”專打周身大穴,他耐心等待,只待三人攻勢撕開一道缺口,便要給予致命一擊。
四人雖出身不同勢力,卻明顯不是第一次配合,彼此對對方的武功路數了如指掌,攻防之間默契十足。
松溪子的拂塵牽制上三路,鐘南風的長劍封鎖左右,李狂的狼牙棒控制下盤與空間,梁靖宇的鐵筆伺機偷襲。
四層攻勢層層迭迭,真氣激蕩得周遭空氣都在震顫,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殺網,連頭頂的陽光都被這凌厲的氣勢遮去幾分,廣場上竟泛起一絲寒意。
圍觀的寨民們看得心驚膽戰,不少人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四位一品高手聯手對敵的恐怖場面,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自然膽戰心驚。
若是不小心被波及,恐怕瞬間就會被真氣震傷,直接斃命都有可能。
可元照臉上卻不見半分凝重,反而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身形看似緩慢,卻恰好踩在四人攻勢的間隙之中,如同閑庭信步,從容不迫。
面對拂塵銀絲的攢刺,她頭微微一偏,發絲被勁風拂得輕輕飄動,銀絲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帶出一道細微的破空聲。
鐘南風的長劍刺至肋下,她腰身如柳枝般柔韌一擰,衣衫與劍鋒擦過,獵獵作響。
她同時運轉天拂手,右手食中二指輕輕一彈,指風精準擊中劍脊。
鐘南風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力道瞬間滯澀,劍勢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錯失了要害。
李狂的狼牙棒砸至身前,她左腳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柳絮般輕盈斜飄而出,恰好避開棒風的碾壓。
落地時還不忘抬手在狼牙棒上輕輕一拍,一股柔勁順著兵器傳來,李狂只覺力道一滯,后續招式竟慢了半拍,硬生生打亂了節奏。
這位元大師的身法怎會如此詭異?
梁靖宇心中暗暗叫苦,鐵筆數次蓄勢待發,卻始終找不到半分破綻。
元照的身影就像水中月、鏡中花,看似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真正觸及,讓人抓心撓肝。
他索性改變策略,鐵筆不再專注點穴,而是化作一道道墨色真氣,朝著元照周身籠罩而去,試圖用真氣壓制她的身法,逼她露出破綻。
松溪子見狀,立刻會意,拂塵銀絲驟然暴漲,真氣灌注之下,柔軟的銀絲變得堅硬如鋼,不再是單純的牽制,而是化作無數道小劍,密密麻麻朝著元照周身刺去,鋪天蓋地。
鐘南風長劍挽起朵朵劍花,劍勢愈發凌厲,每一劍都帶著刺耳的破風之聲,直指元照的氣海、膻中兩大要害。
李狂則猛地將狼牙棒擲出,兵器帶著雷霆之勢砸向元照面門。
同時他身形緊隨其后,雙拳緊握,真氣凝聚拳峰,顯然是要棄械近身搏殺,以蠻力破局。
四人的配合愈發緊密,攻勢也愈發狠辣,殺網收縮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就要將元照徹底困住,插翅難飛。
可元照依舊氣定神閑,她忽然身形一頓,不再閃避,雙手負于身后,竟硬生生迎著四人的攻勢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兇險與她無關。
“好機會!”李狂見她終于不再躲閃,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雙拳帶著千鈞之力,如重錘般砸向她的胸口。
鐘南風的長劍、松溪子的拂塵、梁靖宇的鐵筆也同時攻至。
四道攻勢匯聚于一點,真氣激蕩之下,連周遭的空氣都泛起了肉眼可見的漣漪,威勢駭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元照嘴角的笑意驟然收斂,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原本平和的氣息瞬間暴漲,無形的氣浪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如同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李狂的雙拳剛觸及氣浪,便如遭重擊,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被彈飛出去,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半空。
鐘南風的長劍刺進氣浪之中,劍勢瞬間被瓦解,他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手腕劇痛難忍,長劍險些脫手飛出。
松溪子的拂塵銀絲在氣浪中寸寸斷裂,真氣反噬之下,他悶哼一聲,連連后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色蒼白。
梁靖宇的鐵筆更是直接被氣浪震飛,他本人也被掀翻在地,狼狽不堪地爬了起來,發髻散亂。
怎么可能?這是何等實力?
超一品武者怎會強到這種地步?
難道……
一時間,四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莫非這位元大師,已經突破到了傳說中的絕頂高手之境?
這一下變故讓四人又驚又怕,看向元照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短暫的錯愕之后,四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狠厲。
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只能拼死一搏了。
松溪子口中念念有詞,拂塵上的剩余銀絲突然裹上渾厚的真氣,散發出淡淡的青色光芒,猶如燃起了一簇簇淡青色火焰。
這是拂云宗的禁術“焚塵訣”,以燃燒自身真氣為代價,換取極致的攻擊力,乃是一種搏命之術,動用之后至少需休養三月才能恢復。
鐘南風長劍斜指天際,劍身驟然迸發出熾烈的白光,“清風十三式”的最后一式“風卷殘云”全力施展,劍影如龍卷風般席卷而來,氣勢駭人,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李狂落地后不顧傷勢,周身肌肉暴漲數分,衣衫被撐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撕裂。
他要施展的絕學名叫“金剛怒目”,以燃燒精血為代價,短暫提升自身實力,同樣是搏命的招式,事后必會元氣大傷。
梁靖宇則迅速撿起落地的鐵筆,筆尖凝聚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墨色真氣,光芒幽暗,正是“點星筆”的殺招“流星趕月”,速度快如閃電,防不勝防。
元照本可輕松阻止梁靖宇撿回兵器,卻并未動手,只是抱臂而立,饒有興致地看著四人。
自從突破到凝神之境后,她已鮮少有全力出手的機會,今日正好借此機會活動活動筋骨,看看這些一品高手的壓箱底絕技究竟有何能耐。
四道絕技同時爆發,青色真氣、熾烈劍光、金剛拳勁、墨色星點,四種截然不同的真氣交織在一起。
四股力量形成一道恐怖的能量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元照碾壓而去,連廣場的地面都被這股磅礴氣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裂痕縱橫交錯。
圍觀的寨民們嚇得驚呼出聲,紛紛后退,不少人直接被氣浪掀翻在地,驚呼與尖叫聲此起彼伏。
阿青也微微蹙起眉頭,雖知姐姐實力高深,卻也沒想到這四人竟會如此拼命。
有必要嗎?比試而已,至于拼命?
可元照依舊穩穩站在原地,指尖微動,無形的靈力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透明屏障,看似輕薄,卻透著無堅不摧的氣息。
當能量洪流撞上屏障的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爆發開來,氣浪席卷四方,煙塵彌漫,將整個廣場都籠罩其中,視線一片模糊。
煙塵彌漫之中,四人緊盯著元照所在的位置,心中既緊張又期待。
然而煙塵漸漸散去,元照的身影依舊屹立不動,身前的透明屏障隱約可見。
她甚至連發絲都未曾凌亂半分,神色依舊淡然,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碰撞與她無關。
“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本事呢。”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失望,未盡之言不言而喻——不過如此。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然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快到讓人看不清軌跡。
松溪子心中警兆大生,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剛要催動內力反擊,便覺后心一麻,一股精純無比的力量猛地涌入體內,瞬間攪亂了他的內息,經脈如被針扎般刺痛。
他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動彈不得,眼中滿是不甘與驚駭。
鐘南風反應極快,察覺到身后動靜,長劍反手刺向身后,卻刺了個空,只劃破一片空氣。
元照的身影已出現在他身側,右手掌輕輕印在他的肋下,“咔嚓”一聲輕響,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刺耳至極。
鐘南風悶哼一聲,長劍脫手飛出,“嗆啷”一聲釘在遠處的石板上。
他捂著傷口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疼得渾身顫抖。
李狂怒吼著揮拳砸來,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元照側身輕松避開,左手如閃電般探出,精準抓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
“咔嚓”一聲脆響,手腕骨骼斷裂,李狂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響徹廣場。
元照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將他踹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塵土飛揚,他悶哼一聲同樣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梁靖宇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戀戰,毫不猶豫便要閃身躲避。
可惜元照的攻擊比他跑的快。
只見元照指尖一點,一道無形真氣射出,精準擊中他的膝蓋。
梁靖宇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鐵筆再次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回頭看向元照,眼中只剩下驚駭之色。
短短數息之間,四位一品高手便盡數負傷倒地,或內息紊亂,或骨骼斷裂,或口吐鮮血,再也無法起身。
元照拍了拍手,周身靈力收斂,身上不見半點塵土,氣息依舊平穩如初。
她低頭看向地上掙扎的四人,語氣平淡無波:“爾等冒犯在先,這點傷勢就當是小懲大誡。”
到底是她那位姑姑的人,下手太重終歸不好。
圍觀的寨民們先是寂靜無聲,廣場上落針可聞,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喝彩聲,掌聲雷動,看向元照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崇拜,如同在仰望神明。
松溪子慘白著臉色,掙扎著抬起頭,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問道:“元大師,你莫非已經步入了宗師之境?”
其他三人也強撐著傷勢,目光死死盯著元照,眼中滿是渴求與忐忑。
若是元照真的踏入了那傳說中的境界,那便是江湖上的第七位武道宗師了。
而他們竟然妄圖挑戰宗師,還真是像那位趙姑娘所說:不自量力。
然而元照只是輕輕一笑,眼底帶著幾分狡黠與玩味:“你們猜?”
說罷,她轉頭看向一旁的譚刺史與吳郡守,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譚大人、吳郡守,機會我已經給了,是你們沒把握住,那就怪不得我了。”
譚刺史心中五味雜陳,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朝元照拱了拱手,聲音干澀沙啞:
“今日打擾了,既然元姑娘不愿出手相助,那我們便告辭了。”
說著,他揮手示意手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四人攙扶起來,隨即一行人離開了蝶花峒。
出了十方峒,譚刺史目光沉凝,側身看向松溪子,語氣帶著幾分審慎問道:
“松溪子道長,你確定那位元大師已然是絕頂高手?”
松溪子緩緩頷首,眼底透著一絲凜然:“錯不了。我等不止一次與長公主交手,公主亦是超一品修為,卻絕無可能這般輕描淡寫便擊敗我四人。”
梁靖宇當即點頭附和,語氣篤定:“不錯,那位元大師的強大,已然遠遠超出超一品的范疇,深不可測。”
譚刺史聞言,臉上浮現出幾分復雜的感嘆:“誰能想到,國公府的后人竟能出一位如此強者。
幸虧先皇已然仙逝,否則若是那位元大師想要報仇,恐怕整個大梁皇室,當真無人能攔得住她。”
一旁的吳郡守眉頭微蹙,滿臉疑惑地追問道:“皇室不是還有天龍老人護著嗎?他的實力想必能制衡一二。”
鐘南風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凝重:“天龍老人年紀實在太大了,早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若是那位元大師真的突破到了宗師之境,二人對上,輸的必然是天龍老人。”
譚刺史眼神晦暗,幽幽地說道:“現在太皇太后,正在等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吳郡守眼中好奇更甚,連忙追問。
譚刺史斜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深意說道:“長公主突破更高境界,或者天龍老人仙逝的機會——就看這二者誰先來了。”
鐘南風、李狂、松溪子和梁靖宇身為太皇太后心腹,自然秒懂譚刺史的話外之意。
唯有吳郡守依舊一頭霧水,滿臉茫然。
這時鐘南風轉頭看向譚刺史,語氣急切地問:“譚大人,既然這位元大師不肯幫我們,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譚刺史神色平靜地回答道:“自然是去五毒教。長公主乃是五毒教教主,有她在,五毒教會出手幫我們的。”
譚刺史和吳郡守的來訪,對元照和阿青來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未被她們放在心上。
轉眼時間又過去半個月。
看著蝶花峒和十方峒的一切都已步入正軌,井然有序,元照她們終于下定決心動身離開南疆。
出發這日,蝶花峒和十方峒的男女老少悉數趕來送行,人群黑壓壓一片。
“元姑娘,峒主大人,你們一定要一路保重啊!”七長老眼眶微紅,滿臉不舍地高聲說道。
阿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眾人,眼神柔和,輕輕點頭道:“放心吧,我和姐姐會好好的,你們也務必多多保重。”
石鶯兒快步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阿青,聲音帶著哭腔:“峒主大人,我們真的舍不得你和元姑娘。”
阿青抬手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溫聲說道:“你們好好修煉,等將來修煉有成,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也可以去天門鎮看望我和姐姐。”
“我們會的!一定不辜負峒主大人的期望!”巖豹、巖雀等人挺直脊背,一本正經地用力點頭,語氣堅定。
二長老臉上布滿皺紋,同樣面露不舍,聲音帶著幾分滄桑:“峒主大人,將來有機會,一定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骨頭。
也不知道我們這些老家伙,還有沒有再見您的機會。”
其他幾位長老紛紛點頭附和,神色間滿是悵然。
南疆和塞外分別地處大梁的最南和最北,距離橫跨整個王朝,來往一趟實在十分不易。
阿青看著他們,鄭重地點點頭道:“放心吧,肯定還會有機會見面的。”
說著,阿青轉頭看向赤霞珠,語氣懇切道:“蝶花峒和十方峒的安危,就勞你多多費心了。”
赤霞珠對著阿青恭敬拱手,語氣堅定:“峒主大人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在十方峒和蝶花峒,她體會到了難得普通生活,不用像過去那樣隱姓埋名,在刀尖上舔血,她自然會盡全力守護這里。
阿青又看向幾位長老,叮囑道:“若是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急事,立刻向迎香樓或者天鷹堡求助,切不可硬扛。”
“是!”幾位長老齊聲應道。
一番依依不舍的告別之后,元照和阿青便帶著金鈴和金若檀,登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緩緩踏上了返回天門鎮的旅程。
時光飛逝,轉眼數月光陰悄然流逝,時間悄然來到冬季。
此時車外早已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而元照他們乘坐的馬車,卻依舊行駛在荒無人煙的郊外,四周白茫茫一片。
幸好這輛馬車是元照用精妙機關術改造過的,不僅容量寬敞,負重能力極強,由四匹馬輕快平穩地拉著,否則在這般惡劣天氣里,她們恐怕早已寸步難行。
此時馬車之內,元照、阿青、金鈴和金若檀圍坐在一起,身上都裹著厚厚的御寒毯子,她們隨身攜帶的蠱蟲,也都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不愿輕易露頭。
元照和阿青修為高深,周身靈力流轉,倒也不怎么覺得寒冷,神色依舊從容。
但金鈴和金若檀就不同了。
金鈴年紀尚小,又剛修煉不到一年,內力根基淺薄,根本抵擋不住這般嚴寒。
而金若檀因為曾經被蠱蟲寄生的緣故,雖說平日里看著與常人無異,但實際上身子骨虛弱得很,畏寒怕冷。
母女倆被凍得瑟瑟發抖,緊緊地裹著厚實的獸皮,相互依偎在一起,才能勉強抵御寒意。
阿青伸手掀開馬車窗簾一角,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只見天地間一片蒼茫,風雪交加,能見度極低。
她連忙放下車簾,嘴角撇了撇,無奈地說道:“這天氣,真是見了鬼了,好端端的就下這么大的雪,一點預兆都沒有。”
元照輕輕長嘆一口氣,眼神帶著幾分恍然道:“說起來,今日好像是除夕吧?”
連日趕路,日夜兼程,她們早已快忘記了具體時日。
“確實是除夕。”金若檀點點頭,語氣同樣帶著幾分悵然。
現在回想起來,距離她和女兒脫離金蠶塢,都已經快一年了。
阿青有些氣呼呼地說道:“真沒想到,好好的除夕夜,我們竟然要在這荒郊野外度過,連口熱乎飯都未必能吃上。”
金鈴聞言,抬起凍得通紅的小臉,小聲嘀咕道:“我覺得挺好的呀,能和娘親、師父還有師伯一起過除夕夜,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很高興。”
以前她們母女還在金蠶塢的時候,每年除夕,她們就像是外人一般,家里所有的活計永遠都是她們的,旁人的熱鬧卻從來都與她們無關。
現在終于能夠擺脫金蠶塢,哪怕是在這大雪封天的荒郊野外,既沒有可口的飯菜,也沒有嶄新的衣裳,她也一點兒都不覺得難過,反而滿心歡喜。
“你這孩子。”金若檀心中一暖,無奈地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眼底滿是疼惜。
這時元照開口道:“咱們還是趕緊在天黑之前找個地方落腳吧,總不能真在雪地里過夜。”
阿青點點頭,附和道:“說的對,我可不想在野外過除夕夜。我出去看看,找找周圍有沒有能落腳的村落或者人家。”
說著,她便要掀開車簾起身。
元照見此,連忙叮囑道:“就在附近找找就行,不要跑太遠,注意安全!”
“知道啦!”話音未落,阿青身形一閃,就已經從馬車里竄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大約半個時辰后,阿青渾身裹著一層積雪,頂著一身風雪從外面折返回來,臉上卻滿是喜色。
她一掀開車簾就說道:“找到落腳的地方了!這里往東不遠有個小村落,應該能收留我們。”
元照聞言,臉上也露出幾分欣喜,連忙說道:“太好了,看來不用大過年的在外風餐露宿了。快進來暖和暖和,我出去駕車。”
阿青舍不得姐姐出去吹風受凍,連忙說道:“還是我來駕車吧,反正我都已經滿身風雪了,再凍一會兒也無妨。”
元照一把將阿青拉進車里,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讓你進來你就進來,我難道還能被這點風雪凍著?”
阿青見狀,只得乖乖地回到車里坐好,不敢再反駁。
金鈴看在眼里,忍不住捂著嘴偷偷偷笑:果然,除了師伯,沒人能制得住師父。
元照出了馬車后,周身瞬間浮現出一道由靈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屏障,將漫天風雪都穩穩擋在了外面,身形絲毫不受影響。
在阿青的指引下,沒過多久,一座小小的村落就出現在了元照的視線里。
村子規模并不大,約莫只有十幾戶人家,依山而建,坐落在一座小山的山腳下。
放眼望去,無論是遠處的山巒,還是近處的村落房屋,都被厚厚的皚皚白雪覆蓋著,銀裝素裹,一片靜謐。
元照駕馭著馬車剛到村子入口處,就見風雪之中,一個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粗壯男子,正扛著一只野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子里走。
元照連忙運轉靈力,將聲音灌注其中,高聲喊道:“大哥,請留步!”
這般惡劣的風雪天氣,若是不用靈力加持,聲音恐怕根本傳不到那人耳朵里。
那男子聽到聲音后,下意識地回頭張望,見一輛裝飾精致的馬車正緩緩朝自己駛來,臉上頓時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等元照駕車來到他跟前,勒住韁繩停下后,才含笑問道:“大哥,我們一行人途徑此地,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拖住了行程,如今天色漸暗,您知不知道附近哪里可以落腳歇宿?”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元照一番,見她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猜到她身份定然不簡單,非富即貴。
于是他連忙放下肩上的野鹿,憨厚地大聲說道:“姑娘要是不嫌棄,就隨我回家里歇歇腳如何?”
元照聞言,心中一喜,連忙說道:“那感情好!多謝大哥肯收留,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說著,她拍了拍馬車旁邊的空位道:“快,大哥,上來坐,你給我指個路。”
“好嘞!”男子爽朗地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野鹿放到馬車車廂旁,隨后一屁股坐了上來,動作麻利。
隨即,元照在他的指引下,駕著馬車朝著他的家中緩緩駛去。
此時恰逢家家戶戶準備年夜飯的時辰,沿途之上,元照能清晰看到村子里每家每戶的煙囪里都冒著炊煙。
炊煙剛一冒出,就被呼呼的風雪吹散,可即便如此,也依舊給這個小小的村落帶來了一絲絲人氣和溫暖。
她目光落在一旁男子身邊的野鹿身上,好奇地問道:“大哥,這大過年的,您怎么還頂著風雪出去打獵啊?”
男子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容,撓了撓頭說道:“前些日子在山里弄了幾個陷阱,今個兒閑著也是閑著,就想著去山上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逮到了這么一頭獵物,算是意外之喜了。”
元照笑著說道:“看來今晚大哥家的年夜飯,能多加一道硬菜了。”
男子聽了,心里越發高興,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連連說道:“也是運氣好,運氣好罷了。”
兩人一路邊走邊聊,氣氛融洽,沒過多久,就抵達了男子的家門口。
通過方才的交談,元照已然得知,這個村子叫作小福村,而這位男子名叫孫有田,今年二十八歲,家里共有六口人:年邁的老母親、賢惠的妻子,還有兩個活潑的兒子和一個可愛的小女兒。
他們一家本不是小福村人,是幾年前逃難來到這里的。
當初剛逃難到此處時,恰好趕上幼帝登基,太皇太后執政,朝廷頒布了許多惠民政策,他們一家才得以在此定居下來,安穩度日,如今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太皇太后執政后,整個大梁以極快的速度安定了下來。
元照的馬車剛在孫有田家門口停穩,屋里就有人聽到了動靜。
緊接著,一扇木門被悄悄拉開一條縫,一個扎著羊角辮、約莫三四歲的小姑娘,從門縫里探出小腦袋,好奇地往外張望。
當看到孫有田的身影后,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歡喜地喊了一聲:“爹爹!”
說著,便掙脫開扶著門框的小手,一路小跑著沖了出來,直奔孫有田而去。
這小姑娘正是孫有田的小女兒孫小蝶。
孫有田見狀,連忙放下肩上的東西,張開雙臂穩穩將她抱起,在她凍得紅撲撲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又滿是寵溺:
“乖囡囡,這么大的風,這么冷的天,你跑出來做么子呦?仔細凍著。”
“想爹爹了嘛。”孫小蝶咯咯地笑著,伸出小胳膊緊緊摟住了孫有田的脖子,將小腦袋埋在他頸間。
這時,她才注意到元照等人,小腦袋微微歪著,好奇地看向她們,脆生生地問道:“爹爹,這些漂亮姐姐是誰呀?”
孫有田笑著解釋道:“她們是路過的客人,遇上大雪沒地方去,今晚來咱們家過年呢。”
孫小蝶聞言,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對著元照幾人揮了揮小手,笑呵呵地打招呼:“姐姐們好!”
“小妹妹好。”元照幾人見狀,也紛紛露出溫和的笑容,友好地回應著她。
孫有田單手將野鹿從車上拖下來,又將馬車韁繩拴在門口的木樁上,隨后笑著招呼元照她們道:
“外面風大,天也冷,大家都快進屋吧,別在外面站著受凍了。”
屋里的炭火正燒得旺旺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裹挾著的刺骨風雪瞬間被屋內的暖意撞散。
孫有田剛邁進門,便揚著嗓門喊道:“孩兒娘,快出來搭把手!有貴客到了!”
灶臺邊正專注翻炒著蘿卜絲的王喜兒,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連忙用圍裙擦凈手上的油星,快步迎了出來。
抬眼就見丈夫身后跟著四位衣著體面、氣質不俗的姑娘,還有一個半大的丫頭。
幾人一個個頭發上、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沫,臉色凍得微微發紅。
她愣了一下,還沒等開口詢問,孫有田就笑著上前介紹:“孩兒娘,這幾位姑娘是趕路的,遇上大雪沒處落腳,我把她們領家里來一起過年了。這位是元姑娘,這是阿青姑娘、金姑娘,還有這位金鈴丫頭。”
元照連忙上前半步,微微頷首致意,語氣謙和:“嫂子好,冒昧叨擾了。我們也沒想到雪下得這般急這般大,多虧孫大哥肯好心收留,否則我們今夜怕是只能在野外挨凍了。”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遞到王喜兒面前,“這點心意,還請嫂子收下,權當我們的食宿費用,不成敬意。”
王喜兒連忙連連擺手,將銀子推了回去,語氣爽朗又熱情:“姑娘這就見外了!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遇到難處的時候?更何況今兒是除夕,哪有讓客人掏錢的道理?快進屋暖和暖和,可別凍壞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招呼著,“我叫喜兒,你們喊我王嫂子就行。快上炕坐,炕頭燒得熱乎著呢,正好暖暖身子。”
元照見王喜兒堅決不收銀子,于是便將其默默收了回來,打算等回頭離開的時候再悄悄留下。
孫母聽見外面的動靜,也扶著炕沿慢慢站起身,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和善的笑意,對著元照幾人說道:“姑娘們快坐,一路趕路,真是辛苦了。”
兩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孫大寶和孫二寶,怯生生地躲在祖母身后,只露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元照她們,小臉上滿是懵懂與好奇。
孫小蝶被父親抱著,小手指著金鈴腰間晃動的銀鈴,嘰嘰喳喳地問道:“爹爹,爹爹,這位姐姐身上有鈴鐺,會響嗎?”
金鈴聞言從腰間解下銀鈴,“喜歡嗎?送給你?”
孫有田見狀連忙推辭,“這太貴重,我們不能收。”
阿青笑道:“大過年的,就當是我們給小蝶的新年禮物,收下吧,不值錢的。”
“不值錢的,給小蝶妹妹玩兒。”金鈴附和著說道。
孫有田這才接過銀鈴遞給孫小蝶,孫小蝶頓時寶貝似的抓在手里,叮叮當當地晃個不停。
阿青見狀又笑著從隨身行囊里摸出兩顆用紅繩串著的蜜棗,遞到孫大寶和孫二寶這對雙胞胎面前:
“來,你們是大寶和二寶是吧?小給你們吃,甜著呢。”
說著她又捏了一顆遞到孫小蝶嘴邊,“小蝶也有,嘗嘗看好不好吃。”
三個孩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接過蜜棗,飛快地塞進嘴里,甜得瞇起了眼睛,臉上的生分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王喜兒見元照幾人還站在原地,不由分說地上前拉著她們的胳膊往炕邊帶:“快坐快坐,別總站著呀。我去給你們倒碗姜茶,暖暖身子驅驅寒。”
她說完,轉身快步進了廚房,不多時就端來四碗冒著裊裊熱氣的紅糖姜茶,一一遞到幾人手中,“快喝,剛煮好的,趁熱喝才管用。”
元照接過溫熱的茶碗,暖意順著指尖迅速蔓延開來,驅散了不少寒意。
她看著王喜兒忙碌的身影,輕聲說道:“王嫂子,我們也沒什么能幫上忙的,不如讓我們搭把手吧?也好讓你輕松些。”
阿青也跟著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啊嫂子,別讓你一個人忙活,我們也能擇菜、洗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王喜兒本想推辭,孫有田卻在一旁開口說道:“孩兒娘,就讓姑娘們試試吧,過年人多,也熱鬧些。”
他說著,扛起地上的野鹿往后院走去,“我去處理這鹿肉,今兒讓大家都嘗嘗鮮!”
元照跟著王喜兒進了廚房,只見案板上整齊地擺著切好的蘿卜、白菜,還有一小盆泡發得飽滿的干菌子。
金若檀也跟著走了進來,輕聲問道:“嫂子,我幫你擇菜吧?”
她性子溫婉,手上動作卻十分麻利,拿起一旁的菠菜,很快就把一堆菠菜擇得干干凈凈,根須分明。
阿青好奇地湊到灶臺邊,看著鍋里翻炒到一半的蘿卜絲,鼻尖嗅著濃郁的香氣,眼睛一亮:“嫂子,你這炒的蘿卜絲也太香了吧!隔著老遠就聞到味兒了!”
“就是普通的家常炒法,不值當夸,”王喜兒笑著翻炒了幾下,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家里條件有限,也沒什么山珍海味招待你們,只能用這些家常菜湊活,委屈姑娘們了。”
“不委屈不委屈!”阿青連忙擺手,語氣真誠,“家常菜才最有滋味呢!我來幫你燒火吧。”
說著就往灶膛里添了幾塊干燥的木柴,又拿起吹火筒輕輕一吹,灶膛里的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映得她的臉頰通紅,格外鮮活。
金鈴則陪著孫母坐在炕邊說話,小手乖巧地搭在膝蓋上。
孫母拉著她的手,慢慢講起了自家的過往:“當年我們從北邊逃難過來,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餓肚子是常事,還得躲避戰亂。多虧了太皇太后后來的惠民政策,給了我們田地,讓我們能在這里安家落戶,有地種、有房住,這日子才算有了盼頭啊……”
金鈴靜靜地聽著,想起自己以前在金蠶塢的日子,眼眶微微發紅,輕聲說道:“奶奶,你們現在的日子真好,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幸福啊。”
她回想著剛剛孫有田和孫小蝶的相處,心里不禁感到羨慕。
那才是一家人該有的模樣。
不過她很快又收起了心中的羨慕,她雖然沒有父親,但現在有了師父和師伯。
孫母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溫和:“是啊,平平安安、團團圓圓,老婆子我一輩子就這點盼頭了。”
后院傳來孫有田劈柴的“咚咚”聲響,與廚房里的切菜聲、炒菜聲交織在一起,格外有煙火氣。
蘿卜絲的清香、干菌子的鮮味兒,還有孫有田在后院劈柴的噼啪聲,漸漸在屋里彌漫開來。
孫大寶、孫二寶吃完蜜棗,也不再膽怯,湊到金鈴身邊,小臉上滿是好奇:“姐姐,姐姐,你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嗎?那里有山嗎?有像我們這里這么大的雪嗎?”
金鈴耐心地笑著回答:“我們來自南疆,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山,還有好多好看的花,蝴蝶也特別多,就是從來不會下這么大的雪。”
她還跟他們講起南疆的奇花異草,講那些色彩斑斕的蠱蟲,聽得兩個小男孩眼睛發亮,連連追問。
沒過多久,孫有田就拎著處理好的鹿肉回來了。
他見元照、阿青和金若檀三人都在廚房幫忙,臉上帶著笑意:“沒想到姑娘們還這么能干!這鹿肉我打算燉酸菜,燉得軟爛入味,冬天吃最暖身子了。再炒幾個素菜,咱們熱熱鬧鬧吃頓年夜飯!”
他們家是外來戶,人丁稀少,往年過年總是不如別家熱鬧。
今年因為元照她們的到來,家里顯得格外有人氣。
夜幕漸漸降臨,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將整個小山村裹得嚴嚴實實。
但屋里卻暖意融融,炭火越燒越旺,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暖意。
年夜飯很快就擺滿了一炕桌。
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鹿肉酸菜鍋端上來時,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合著酸菜的酸爽,撲鼻而來。
一盤清炒菠菜翠綠爽口,看著就有食欲。
干菌子炒肉鮮香濃郁,菌子的脆嫩搭配肉的醇厚,滋味十足。
還有一盤蘿卜絲炒黃豆,咸香下飯。
最后端上來的是一大盤白白胖胖的黏豆包,表皮光滑,透著淡淡的米香。
孫有田從柜子里拿出一壇自家釀的米酒,給元照和阿青各倒了一碗,酒液清澈,帶著淡淡的米香。
“這酒是我去年秋天自己釀的,度數不高,姑娘們嘗嘗,暖暖身子。”
他一邊倒酒一邊說道:“剛逃難到這里的時候,哪能想到會有如今的日子啊。”
“是啊!”王喜兒不禁陷入了回憶,“那時候多苦啊!”
孫母舉起自己的粗瓷碗,臉上滿是笑容:“今兒是除夕,能遇上幾位姑娘,也算是咱們家的緣分。來,咱們一起干杯,祝大家往后的日子都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干杯!”碗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也暖了每個人的心。
孫小蝶捧著一個黏豆包,咬了一大口,甜糯的豆沙餡沾得嘴角都是,她卻不管不顧,小手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鹿肉,遞到元照碗里,脆生生地說:“元姐姐,吃肉!肉香!”
元照笑著接過,夾起一塊鹿肉遞回給她:“小蝶也吃,多吃點長得高高壯壯的。”
席間,孫有田說起村里的趣事,眉飛色舞:“前幾日李大叔家的老母雞丟了,全村人都幫著找,找了大半天,最后發現那雞竟然鉆進了自家的柴房,在柴堆里下蛋呢……”
阿青聽得哈哈大笑,也說起路上遇到的奇聞:“我們在南疆時,見過會發光的蝴蝶,到了晚上,一群群的飛起來,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凡間,可好看了!”
三個孩子聽得眼睛都直了,圍著阿青嘰嘰喳喳地追問:“真的嗎?蝴蝶真的會發光嗎?”
“姐姐,你還見過什么好玩的?”
……
大家越聊越熱鬧。
守歲時分,孫有田從屋里拿出一掛鞭炮,走到門口點燃。
“噼啪噼啪”的聲響劃破了雪夜的寧靜,火光映亮了漫天飛雪,也映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孩子們捂著耳朵,卻忍不住探著腦袋歡呼雀躍,就連平時穩重的金鈴都忍不住跑過去湊了個熱鬧。
放完鞭炮,孫有田帶著孩子們回到屋里,炭火依舊旺著,孫母坐在炕邊,給孩子們講起了年獸的故事,聲音緩緩的,帶著歲月的溫潤。
金若檀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眼眶微微發熱。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溫暖,沒有算計,沒有冷漠,沒有苛待,只有一家人的和睦融洽,還有陌生人毫無保留的善意。
阿青悄悄碰了碰元照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姐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元照也滿臉笑意地對她說道。
雪還在簌簌地下著,寒風在屋外呼嘯,但這小小的屋子里,卻盛滿了濃濃的暖意與歡聲笑語,成為了元照她們此行中,最難忘、最溫暖的一段記憶。
一夜時間就這么一晃過去。
第二天清晨,元照早早地便起了床。
此時外面的大雪早就停止。
她走出屋門,站在院墻邊上看著外面的雪景。
這時不遠處的雪地上,一處鼓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走過去一看,發現竟是一個渾身是雪的人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