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長老的引領下,一行人腳步沉穩地朝著蝶花峒深處走去。
路上,林婉玉等人不時駐足,眼中滿是新奇,目光既被沿途迭翠流金的秀麗景致吸引,也為那些或蜷在草葉間、或振翅掠過肩頭的千奇百怪蠱蟲驚嘆。
眾人頻頻交換著訝異的眼神,只覺大開眼界。
元照放緩腳步,側首看向身側的二長老,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問道:“二長老,近來大長老的身子骨怎么樣了?”
聽到這話,二長老眉頭瞬間蹙起,三長老、四長老也齊齊收了神色,三人同時重重嘆了口氣。
二長老喉結動了動,語氣里裹著難掩的悲戚:“大哥他……恐怕就這兩日的光景了。”
這話像一層薄霜落在眾人心頭,原本輕松的氛圍驟然沉了下來,每個人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腳步也不自覺慢了半拍。
這時三長老率先緩過神,強扯出一抹笑來打圓場,聲音盡量放得輕快:“好了好了,今日有貴客來咱們蝶花峒,不說這些掃興致的事。”
四長老連忙點頭附和:“是啊是啊,莫提這些了!我一早便命人備好了宴席,就等著給峒主大人、元姑娘和各位客人接風洗塵呢!”
眾人聞言,這才勉強揚起笑容,壓下心頭的低落,跟著幾位長老加快腳步,一路來到寨子中央的廣場上。
此時廣場中央已整齊擺好了幾排木桌,桌上滿滿當當堆著新鮮果蔬,紅的像瑪瑙,綠的似翡翠,看著便讓人垂涎。
在南疆這地方,水果從不是稀罕物,一年四季都能尋到新鮮滋味。
讓元照和阿青雙雙愣住的是,大長老竟在七長老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在廣場入口處等候。
阿青連忙快步上前一步,語氣里滿是關切:“大長老,您身子不便,怎么還親自出來了?”
大長老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出來透透氣,順便瞧瞧咱們的峒主大人。總是躺在床上,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咯。”
不過一段時間未見,大長老的氣色又差了許多,頭發白得幾乎沒了一絲黑茬,周身甚至隱隱透著一股衰敗腐朽的氣息,看著讓人心頭發酸。
阿青笑著寬慰:“是該多出來走走,咱們蝶花峒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不多看看多可惜。”
“誰說不是呢。”大長老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廣場四周的草木,眼神里滿是眷戀,語氣卻帶著幾分悵然,“只是啊,看一眼少一眼嘍。”
阿青聽著這話,連忙擺手打斷,語氣刻意放得輕松:“瞧您說的!您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大長老自然聽出了這話里的安慰,卻沒有拆穿這份善意的謊言,只是依舊笑呵呵地擺了擺手,朝著眾人招呼道:
“峒主大人,元姑娘,還有各位客人,別站在這兒了,咱們快入席吧,邊吃邊聊。”
于是眾人在大長老的招呼下,依次入席落座。
緊接著,寨中弟子端著各色美味佳肴快步上前,蒸騰的熱氣裹著香氣彌漫開來。
眾人邊吃邊聊,話題從蝶花峒未來的蠱蟲培育,慢慢聊到十方峒的房屋搭建、防御布置,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聊著聊著,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即將舉辦的斗蠱大會上。
大長老放下手中的竹筷,目光定定地看向阿青,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問道:“峒主大人,此次斗蠱大會,不知可否由您親自帶隊前往?”
阿青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眸看向大長老,帶著幾分疑惑反問:“可以是可以,只是往年的斗蠱大會,也都是峒主親自帶隊嗎?”
大長老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往年一般都是由寨中長老帶著年輕一輩去歷練。
可如今咱們蝶花峒的情況您也清楚,若是還像往常一樣,恐怕討不到半分便宜。
要是被其他寨子看出咱們如今的情況,那對蝶花峒來說,可是極其不利啊。”
南疆各寨之間的競爭從未停歇,大寨子吞并小寨子的事,每隔幾年便會發生。
古往今來,無數寨子在紛爭中消失在歷史長河里,又有無數新寨子在廢墟上建立。
蝶花峒傳承了數百年,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成為南疆三大寨之一,若是因為此次斗蠱大會在其他寨子面前露了破綻,必定會被虎視眈眈的對手盯上。
這些年來,蝶花峒一直秉持著與世無爭的態度,本就是三大寨中實力最弱的一個,暗中打它主意的人,從來就不在少數。
聽完大長老的話,阿青放下酒杯,眼神瞬間變得堅定,緩緩點頭道:
“大長老放心,既然情況特殊,這次斗蠱大會,便由我帶隊前往。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咱們蝶花峒!”
大長老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放心的笑容,連帶著原本蒼白的面色,都透出了幾分紅潤,心頭的巨石終于落了地。
宴席結束后,阿青便攜著元照,帶著蝶花峒的幾位長老,以及林婉玉等十幾位十方峒主事,一同來到靈蠱穴的入口處。
阿青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方,一襲青衫在風里獵獵作響。
她身旁的七長老則面色肅穆,雙手交迭放在身前。
身后的林婉玉等人,每人都小心翼翼捧著一個大大的木箱子,里面裝的正是十方峒特意帶來的所有蠱蟲卵。
他們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將這些蠱蟲卵盡數放入靈蠱穴中。
只見七長老上前一步,枯瘦卻有力的手指輕輕捻起三枚泛著瑩白微光的蝶形花瓣,聲音清冽如山澗泉水,在洞口回蕩:
“諸位肅立,靈蠱啟穴儀式,始——”
話音剛落,她手腕微揚,將三枚花瓣穩穩擲于入口處的青石板上。
花瓣剛一觸地,便“騰”地燃起淡紫色輕煙,沒有明火,只有縷縷煙絲在空氣中盤旋纏繞,漸漸凝聚成蝴蝶的形狀,扇動著虛幻的翅膀,緩緩飄向靈蠱穴深處。
緊接著,無數色彩斑斕的蝶蠱從靈蠱穴中振翅飛出,翅膀扇動的聲音匯成一片細密的“嗡嗡”聲,在靈蠱穴上空不斷盤旋飛舞。
五顏六色的彩蝶如同漫天撒落的花瓣,看得林婉玉等人目瞪口呆,紛紛屏住了呼吸。
此時七長老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捧著木箱的主事們,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
“靈蠱穴乃我蝶花峒的命脈所在,這些蠱蟲卵需借穴中靈氣方能順利孵化。投放之前,需以‘同心咒’相引,如此才能讓蟲卵認穴、歸靈,與靈蠱穴的氣息相融。”
說著,她又轉頭看向阿青,對著阿青輕輕點了點頭。
阿青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站定,深吸一口氣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隨我誦咒!”
眾人聞言,臉上的神色紛紛變得無比肅穆,雙手垂在身側,屏息凝神等待著。
阿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字句清晰有力:“蝶繞花,蠱歸巢,靈氣入卵,萬蠱同袍——”
身后的長老與主事們齊聲應和,聲音渾厚響亮,在山洞口來回回蕩,震得洞壁上凝結的水珠“簌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天空中盤旋的蝶蠱似是受到咒語的感召,在靈蠱穴上方整齊地盤旋一周后,從中飛出十幾只,每只的顏色和種類都不相同,輕輕落在每位主事的木箱上,翅膀微微振動。
七長老見狀,朝著阿青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松快:“穴靈已應,請蠱卵入穴!”
說著,她率先邁步,腳步沉穩地踏上青石板,一步步朝著靈蠱穴的入口處走去。
待到洞口邊緣,她又轉過身,對著抱著木箱的十方峒主事們叮囑道:“你們按順序進入靈蠱穴,將裝著蠱卵的箱子沿著穴壁上的凹槽放下即可。”
按照七長老的囑咐,林婉玉等十幾位主事依次邁步,小心翼翼地走進靈蠱穴,將手中的箱子穩穩放置在穴壁凹槽中。
蠱卵入穴儀式一結束,便意味著蝶花峒和十方峒從此結為命運共同體,此后同榮同辱,共擔風雨。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轉眼便來到第二日。
清晨天剛蒙蒙亮,負責照料大長老起居的小伙子便端著洗漱用具,輕手輕腳地來到大長老的住處,打算叫醒大長老,服侍他洗漱。
然而他在床邊輕聲呼喚了半天,床上的大長老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神色瞬間變得焦急,快步走到床前,猛地掀開蚊帳。
看著大長老雙目輕闔、神色安詳地躺在床上,他心里又存了幾分僥幸,試探著湊上前,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喊道:“大長老?大長老您醒醒……”
然而大長老依舊一動不動,連一絲氣息都未曾透出。
小伙子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放到大長老的鼻尖下方——沒有絲毫溫熱的氣息傳來。
他臉上瞬間沒了血色,滿是驚恐地踉蹌著后退了好幾步,撞在身后的木桌才穩住身形,隨即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外面跑去
片刻之后,阿青、元照和其他六位長老便急匆匆地趕到了大長老的住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急與不安。
阿青快步走到床邊,俯身下去,指尖輕輕觸到大長老冰涼的手腕,感受著脈搏處徹底的沉寂,她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緩緩直起身,長嘆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宣布道:
“大長老,去了。”
因為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會到來,所以幾位長老雖然悲痛,卻還能勉強保持平靜,只是臉上的悲傷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七長老緩緩走上前,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支早已備好的銀質蝶簪,簪身雕刻的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還刻著細小的蠱紋,在晨光中泛著淡冷的光澤。
她動作輕柔地將蝶簪輕輕插在大長老的發髻上,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大哥走得安詳,大家不必為他太過悲傷。”
六長老站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感慨:“昨日見峒主應下斗蠱大會之事,他心里的石頭,想必是落下了。能安心離去,也是一樁幸事。”
二長老捂著胸口,蒼老的臉上滿是悲慟,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連貫:
“前幾日他還跟我說,要親眼看著蝶花峒撐過這一關……卻不想,他走得竟這么急……”
三長老、四長老安靜地站在一旁,時不時抬手擦拭著眼角的淚光,臉上滿是不舍。
元照走到阿青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語氣帶著幾分安慰:“眼下不是悲傷的時候,先好好安排大長老的后事吧。”
按蝶花峒的規矩,逝世之人的葬禮被稱為“歸蝶禮”,整個過程需要按照嚴格的步驟來進行,半點不能馬虎。
阿青強壓下心頭的悲痛,將大長老歸蝶禮的各項事宜一一吩咐下去,整個蝶花峒瞬間忙碌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肅穆。
歸蝶禮前一日,七長老獨自進入靈蠱穴中,在無數蠱蛹里精心挑選出一枚即將羽化的蝶蠱之蛹。
她將蠱蛹小心翼翼地放置到蝶花峒特有的蠱靈花花蕊之上,隨即盤膝坐在蠱靈花前,口中緩緩誦念起《蝶蠱引魂經》,聲音低沉而虔誠。
這個過程將一直持續到蝶蛹羽化。
蝶蛹羽化的這期間,正是大長老的停靈時間。
寨中老老少少都手持白色蠱花,自發前來靈堂吊唁、拜別,靈堂里滿是壓抑的啜泣聲。
三日之后,蝶蠱終于順利孵化,翅膀泛著淡淡的金光,在空中輕盈地飛舞。
這只蝶蠱被稱作“引魂蠱”,按照蝶花峒的說法,它能準確識得大長老的靈魂,引領大長老順利前往黃泉,不迷失方向。
停靈期間,由四長老牽頭,帶著幾位擅長木工的弟子,挑選出一段百年“鎮蠱木”來制作棺木。
棺木內部鋪了三層浸過“凝魂露”的蠱蠶絲布,外層先裹上厚厚的“醉蝶花泥”,再細細刷上三遍“防腐蠱膠”,確保棺身能百年不腐。
葬禮前一夜,阿青攜著其他六位長老圍坐在蠱花棺旁,每個人手中都持著一支“通魂燭”,燭芯里裹著大長老生前剪下的頭發。
眾人輪流誦念通魂咒,每過一個時辰便換一個人,全程需確保燭火不熄,這便是“與逝者通魂,告知后事”的儀式。
期間若是燭火微微閃爍,便需立刻取來靈蠱穴的泉水,小心翼翼地往放置在棺前的木盆里添上一勺,以此安撫逝者的魂息。
次日清晨,晨霧還未散盡,大長老的出殯儀式便正式開始。
八位身強力壯的寨中弟子抬著蠱花棺,腳步沉穩地走在前方。
棺木前方,引魂蠱在空中緩緩飛舞,為隊伍引路。
旁邊有兩位弟子手持竹籃,一路撒著蠱靈花的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在霧中輕輕飄落,美得讓人心碎。
棺木最前方,阿青這位峒主親自手持大長老生前所用的木杖,每經過一座寨中建筑,便輕輕敲三下地面,木杖敲擊的聲音清脆而莊重,意在喚醒寨中所有守護蠱蟲,告知它們大長老即將歸山。
眾人一路抬棺,緩緩行至蝶花峒專門用于安葬逝者的墓地——蠱花坡。
七長老走在隊伍前方,口中念念有詞,不斷引導著引魂蠱向前。
引魂蠱在蠱花坡上空盤旋了數圈之后,最終停在了一片長滿青草的空地上。
這里,便是引魂蠱為大長老挑選的安葬之所。
數名弟子在阿青的示意下,手持鐵鍬,動作輕緩地開始挖掘墓穴。
墓穴挖好后,眾人合力將蠱花棺緩緩放入其中。
阿青走上前,將數個木雕一一放置到棺木上——這些木雕全都是按照大長老生前所養蠱蟲的樣子雕刻而成,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意味著這些陪伴他一生的蠱蟲,將會長長久久地陪著他安眠。
覆土完畢后,三長老從隨身的布袋中取出靈蠱穴的“靈土”,均勻地覆蓋在墓頂,又親手栽上三株“憶魂蠱花”。
種上這種花的目的,是讓這花為大長老指引家的方向,讓他能夠找到回家的路。
最后,眾人齊齊對著墓穴跪下,朝著大長老的墓叩首三次,動作整齊而恭敬。
叩首完畢,七長老從袖中取出一炷“送魂香”點燃。
香燃盡之前,全寨之人都需保持靜默,不能有半點喧嘩。
待最后一縷香灰輕輕落在墓前的青石板上,這場歸蝶禮才算真正禮成,意為“魂歸其所,祭禮終了”。
大長老的葬禮結束之后,蝶花峒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不過,為了參加即將到來的斗蠱大會,寨中已經開始選拔參與此次大會的年輕弟子。
每位弟子都卯足了勁,想要為蝶花峒爭光。
不過這件事由幾位長老全權負責,所以阿青和元照便暫時告別了蝶花峒,回到了十方峒,和林婉玉她們一起從零開始建設十方峒。
不過她們負責的,也不過只是統籌規劃的工作,諸如搭建房屋、開墾田地之類的體力活,全都由奴隸們負責。
這些奴隸個個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平日里使喚起來根本用不著心疼,哪怕往死里折騰,也沒人會有半分同情。
就這樣,三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之下,十方峒已經初具規模。
河灘周圍樹立起一座座整齊又嶄新的木樓,不遠處,一片片整齊肥沃的田地里種滿了各種類型的藥材,綠油油的枝葉在風里輕輕搖晃,充滿了生機。
這日,元照正坐在房間里閉目練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緊接著,全青山的聲音傳了進來:
“元姑娘,阿青姑娘讓我來告訴您,蝶花峒派人來了,說是斗蠱大會的日子將近,你們該出發了。”
經過三個月時間的精心修養、藥物調理和復健,全青山已經順利地重新站了起來。
重新站起來之后,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一趟紅河城——除了幫十方峒采買所需的物資,更重要的是為了打探他一雙兒女的下落。
只可惜,他幾乎問遍了那些曾經在青山幫當過侍女和仆人的人,也沒能打探到任何與他兒女有關的消息。
不過他并未放棄,哪怕只有一絲絲希望,他也打算繼續尋找下去。
“好,我知道了,這就來。”元照應了一聲,緩緩收功,睜開眼,眼底的靈氣漸漸散去。
結束修煉后,元照與阿青鄭重囑咐赤霞珠、林婉玉務必守護好十方峒,姐妹二人隨即結伴動身,前往蝶花峒。
她們抵達之時,要參加斗蠱大會的蝶花峒眾人早已收拾妥當,個個精神抖擻,整裝待發。
此次帶隊參與大會的,除了阿青這個峒主外,還有石青禾與石龍兩位從旁輔助。
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曾參加過斗蠱大會,很有經驗。
見元照和阿青到來,眾蝶花弟子齊齊躬身,恭敬行禮道:“峒主大人,元姑娘!”
阿青目光銳利地掃過面前眾人,沉聲問道:“人都到齊了嗎?”
石青禾上前一步,拱手回話:“回峒主,所有弟子盡數到齊,無一缺席。”
蝶花峒此次選派的四十二名年輕弟子,皆是寨中百里挑一的精英,蠱術造詣遠超同齡人,實力不容小覷。
阿青聞言微微頷首,朗聲道:“既然如此,咱們即刻出發!”
隨著阿青一聲令下,蝶花峒眾人有條不紊地離開了寨子,朝著此次斗蠱大會的舉辦地穩步進發。
南疆三大寨,分別是:蝶花峒、黑木寨與金蠶塢。
此次斗蠱大會,便設在黑木寨內。
前往黑木寨的途中,盡是幽深茂密的叢林,枝葉層層迭迭遮蔽天日,腳下的路崎嶇難行。
時間轉眼流逝五日,元照望著前方依舊望不到盡頭的蒼茫林海,眉頭微蹙,問道:“距離黑木寨還有多遠?”
石龍快步上前,躬身答道:“按照咱們此刻的行進速度,大約還需四五日的路程。”
實則黑木寨與蝶花峒的直線距離并不算遠,只是南疆大山深處環境錯綜復雜,荊棘叢生,行路極為艱難,根本不適合疾行趕路。
“還有四五日啊……”阿青抬眼望了望頭頂,透過樹葉的縫隙,能看到太陽已然升到正中,她抹了抹額角的薄汗,提議道,“趕了半日的路,大伙兒也累了,咱們暫且休整一下,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后再上路吧!”
眾人此刻確實又累又餓,聞言紛紛點頭附和,臉上露出疲憊又期待的神色。
片刻之后,隱藏在暗處的黑蝎悄無聲息地現身,拖拽著一頭肥碩的小野豬來到阿青面前,輕輕一甩,將獵物丟在了她腳下。
這時,一名名叫巖雀的年輕小伙子眼睛一亮,主動上前說道:“峒主大人,我去周邊看看有沒有野果,摘些回來給大伙兒換換口味,光吃肉怕是會膩的。”
阿青擺了擺手,溫聲道:“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巖雀聞言,立刻拉上幾個同伴,興高采烈地朝著密林深處去了。
等巖雀幾人離開后,阿青與元照默契配合,手腳麻利地處理好那頭野豬,隨后架起篝火,將野豬串在木架上烤了起來。
不一會兒,濃郁誘人的烤肉香氣便在林間四散開來,勾得眾人腹中饞蟲作響。
烤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氣撲鼻之時,阿青見巖雀幾人還未回來,便與其他人一同取出利刃,將烤肉一塊塊均勻片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干凈的樹葉上擺放整齊。
這般一來,等巖雀他們回來,便能直接享用。
可誰知,直到烤肉全部片好擺放妥當,眾人依舊沒見巖雀他們的身影。
這時,一名叫石鶯兒的小姑娘嘟著嘴,忍不住抱怨道:“巖雀他們到底怎么回事啊,摘個果子要費這么長時間,是想把大家都餓死嗎?”
元照與阿青也覺得頗為奇怪,南疆的叢林里野果十分常見,雖說有毒的果子也不在少數,但對巖雀他們這些從小就生長在大山里的孩子來說,哪種果子能吃、哪種果子不能吃,早已爛熟于心,斷無耽擱這么久的道理!
“不會是途中出什么事了吧?”元照眉頭緊蹙,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說道。
石青禾聞言,立刻站起身來,面露凝重之色,說道:“要不我帶人去找找他們吧!”
那名叫石鶯兒的姑娘也連忙跟著起身,“我也去!”
阿青略一思忖,同樣站起身來,沉聲道:“我也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然而,眾人還未邁步動身,就見巖雀幾人慌慌張張、滿頭大汗地從密林深處跑了回來,臉上滿是驚惶之色。
“峒主大人,不好啦!不好啦!出大事了!”他們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一邊急切地嚷嚷道,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石龍見幾人如此失態,眉頭一皺,沉聲呵斥道:“休得放肆!在峒主面前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跟在巖雀身后的巖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龍大伯,是真的出大事了!前面……前面死人了,死了好多好多人!”
“死人?”眾人聞言,紛紛面露錯愕之色。
“這荒山野嶺的,怎么會有死人?”石青禾眉頭擰得更緊,疑惑地說道。
這時,石龍突然一拍腦袋,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連忙問道:“你們說的該不會是蛇母寨吧?”
石青禾聽到“蛇母寨”這三個字,也終于回想起來,這附近的確有個叫作蛇母寨的小寨子。
十年前,她參加上一屆斗蠱大會的時候,還曾路過那個寨子。
巖豹緩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確實有個寨子,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看到寨子里的人……全都死了,一個活口都沒有!”
石龍聞言,轉頭看向阿青,躬身請示道:“峒主大人,此事蹊蹺,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究竟?”
阿青轉頭看向元照,眼神中帶著詢問之意,說道:“姐姐,你看咱們要不要去瞧瞧?”
元照略一沉思,眼神變得凝重起來,說道:“去看看吧。一個寨子的人盡數遇害,絕非小事,或許能發現些線索。”
阿青點點頭,當即下令:“走,隨我過去看看!”
于是,眾人迅速收拾好東西,在巖雀、巖豹幾人的引路下,快速朝著蛇母寨的方向趕去。
不過出發之前,他們還是先將烤好的肉盡數吃了——畢竟是辛辛苦苦才烤好的,浪費了可不行。
更何況,待會兒見過那些死人,他們恐怕也再難有什么胃口進食了。
在巖雀、巖豹幾人的帶領下,元照等人很快便抵達了一座寨子的入口處。
望著寨子大門前那尊栩栩如生的蛇形雕像,石青禾肯定地說道:“沒錯,這里就是蛇母寨!”
一位叫石燕兒的小姑娘靈敏地聳了聳鼻子,隨即臉色一變,連忙用手緊緊捂住口鼻,皺著眉說道:“好濃烈的腐臭味!太刺鼻了!”
她的嗅覺從小就比常人靈敏許多,總能輕易聞到別人察覺不到的氣味。
“走,進去看看。”元照說著,率先邁步走進了寨子里。
眾人剛走進寨子沒多遠,就看到不遠處的草叢里赫然躺著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體,姿態扭曲,模樣凄慘。
阿青見狀,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口罩和一雙手套,快速給自己戴好,隨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檢查那具尸體的情況。
從尸體表面浮現的尸斑來看,這人死亡的時間應該不超過一日。
南疆天氣炎熱潮濕,尸體極易腐爛,這具尸體的腐壞的還不算嚴重,因此死亡時間應該不長。
不過,阿青很快便察覺到了尸體的異常之處——這尸體,是不是太過干癟了?仿佛全身的精氣都被抽干了一般。
這般想著,她連忙換了個角度繼續檢查,隨即在尸體的脖子上發現了一個深深的、呈齒狀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腐爛發黑。
“姐姐,你快來看!”阿青心中一凜,連忙抬頭招呼元照。
元照心中疑惑,快步走上前去。
只見阿青伸手指著尸體脖子上的傷口,沉聲道:“姐姐,你看這傷口的形狀。”
元照盯著那處傷口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緊鎖,緩緩說道:“這傷口……有點像是人咬出來的。”
只因傷口處已然腐爛變形,想要準確辨認實在不易。
“我也覺得像!”阿青點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而且這尸體干癟得厲害,倒像是被人吸干了全身血液一般!”她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元照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吸干了血液?難道是某位修煉了魔道功法的人所為?”
魔道功法中,需以人血為引修煉的不在少數。
阿青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滿臉不解地說道:“可若是修煉魔功,直接用刀放血收集便是,何必要咬著脖子直接吸食?這未免也太過惡心了吧?”
阿青這么一說,元照也覺得此事頗為奇怪。
又不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更不是茹毛飲血的野獸,就算是修煉魔功的邪修,也著實沒必要這般行事啊!
“咱們再往里面看看,或許能發現更多線索。”元照說道。
阿青頷首應允,二人隨即帶著眾人繼續朝著寨子深處走去。
隨著不斷深入寨子,眾人看到的尸體越來越多——房子里、小河邊、田埂上、大樹下……寨子里的各個角落都散落著尸體,男女老少無一幸免,整個寨子都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恐怖之中。
這些人的死因全都大同小異,皆是被吸干了全身血液而死,死狀凄慘無比。
“太過殘忍了!這到底是誰干的?竟如此喪心病狂!”一名叫巖虎的青年握緊拳頭,眉頭緊蹙,語氣中滿是憤怒與不忍。
其他蝶花峒弟子也紛紛點頭附和,臉上滿是震驚與驚懼。
他們從小便生活在與世無爭的蝶花峒,經歷過的最大危險便是上次的巖勐事件,何曾見過這般滅門絕戶的慘狀。
阿青見弟子們這般模樣,不由得開口說道:“你們的見識還是太少了。像這樣的滅族事件,在外面的世界每年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起,沒必要如此大驚小怪。”
蝶花峒的年輕弟子們聞言,一個個都驚得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石鶯兒眨了眨眼,滿臉好奇地問道:“峒主大人,外面的世界真有這么危險嗎?”
阿青忍不住笑了笑,說道:“像你這樣單純天真的姑娘,若是到了外面的世界,恐怕連三個月都活不過去。”
石鶯兒聞言,頓時不服氣地撅起嘴,梗著脖子說道:“怎么可能?我可是很厲害的好吧!誰敢欺負我,我就放出我的蠱蟲,咬死他!”
阿青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告誡:“你以為僅憑實力強悍,就一定能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嗎?”
曲南星與謝流烽的實力難道不強?最終還不是雙雙殞命于外。
除非能強到她姐姐這般地步,無懼一切陰謀詭計與明槍暗箭,這才能真正安心地活著。
巖虎忍不住開口說道:“峒主大人,您其實也沒比我們大多少呀,怎么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就跟長輩教訓晚輩一樣呢?”
阿青抬了抬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我跟你們能一樣嗎?我跟著姐姐走南闖北,見識過的風浪、經歷過的事情,哪是你們這些一直待在寨子里的人能夠想象得到的!”
聽到阿青這么說,一眾蝶花峒弟子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向往之色,對外面那個充滿未知與挑戰的世界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元照將弟子們的神色看在眼里,開口說道:“其實,你們若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并非不可以。我在外面有些勢力,你們若是真有此意,我可以安排你們出去歷練一番,增長些見識與閱歷。”
年輕弟子們聞言,紛紛眼睛一亮,臉上滿是驚喜與期待,連忙追問道:“元姑娘,您說的是真的嗎?我們真的可以出去歷練?”
元照含笑點頭,肯定地說道:“自然是真的,我從不戲言。”
這時,石青禾卻急忙上前一步,神色焦急地說道:“元姑娘,不可啊!”
元照轉頭看向石青禾,神色嚴肅地說道:“為何不可?蝶花峒偏安一隅太久了,想必你也看到了,這些年輕弟子大多不諳世事,缺乏歷練,根本沒有一絲抵御風雨的能力。長此以往下去,蝶花峒真的能長長久久地傳承下去嗎?”
阿青聞言,也附和道:“姐姐說的沒錯。上次巖勐的事情,難道還不能敲響你們心中的警鐘嗎?那時若不是我和姐姐恰好在場,及時出手相助,現在的蝶花峒恐怕早已化作一片廢墟,不復存在了吧?”
石青禾與石龍聞言,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猶豫之色,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姐妹二人的話。
良久之后,石青禾才緩緩開口,神色鄭重地說道:“如今您是蝶花峒的峒主,我愿意相信您的決斷。只要寨中的長老們沒有意見,我自然也無異議。”
聽到這話,眾年輕弟子心中頓時一喜,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若是真能有機會出去看看,哪怕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他們也愿意一試。
就在這時,巖雀突然從遠處快步跑了過來,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樣東西,大聲喊道:“峒主大人,元姑娘,你們快看看這個!”
二人聞言,齊齊朝著巖雀手中的東西望去。
那是一件黑色的披風,質地精良,觸感順滑,一看便知絕非南疆本地之物——南疆的布料與外面世界的布料材質差異極大,只需輕輕一摸便能分辨出來。
元照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件披風,指尖感受到布料的特殊質感,又注意到披風上還沾著不少早已干涸的暗紅色血跡(因披風是黑色,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便開口問道:“這披風,你是從哪兒發現的?”
巖雀伸手指著遠處一片荒廢的花圃,說道:“就在那邊。”
元照接著追問道:“除了這件披風,還有別的什么異常之物嗎?”
巖雀仔細回想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了,就只有這件披風。”
元照聞言,低頭陷入了沉思。
這披風的布料雖頗為特別,但上面并無任何特殊的花紋或標識,根本無從辨認其來歷。
見天色已經不早,又沒能找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元照便抬頭說道:“咱們把這里的尸體都妥善安葬,讓他們入土為安,然后便繼續趕路吧。”
她們能恰好途經此地,也算是與這些逝者有幾分緣分。
既然看到了這般慘狀,自然沒有道理放任這些可憐人曝尸在外。
“是!”眾人齊聲應道。
隨后,眾人便分頭行動,將寨子里散落各處的尸體一一搬運到一起,又合力挖了一個大坑,小心翼翼地將尸體安放進去,填土掩埋。
等做完這些,一行人才收拾好心情,重新整頓行裝,繼續朝著黑木寨的方向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