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相助吳浚等人后,元照與阿青重新聚到一處。
姐妹倆悄立在一方屋頂,借著濃稠夜色掩去身形,默然望著吳浚一行將那些姑娘與她們的家人護送出城。
讓二人暗暗吃驚的是,吳浚他們并非孤軍奮戰——城外早有接應之人等候,就連城門也是對方暗中設法打開的。
元照見此情景,眉頭微蹙陷入沉思。
難怪先前吳浚潛入太守府時那般輕車熟路,想來是早有人替他暗中踩好了點。
營救這群姑娘的過程并非想象的那么簡單,比如有的姑娘的父母并不愿意背井離鄉,拒絕離開。
還有的姑娘的父母見到女兒帶人來接他們,反而將女兒視作恥辱,因為在他們看來,被帶走的女兒已經不貞不潔。
還有更甚者,竟要嚷嚷去報官,讓官兵重新把女兒抓回去,害怕女兒回來會連累家里
……
對這些父母,吳浚他們只得一一打暈,免得醒著時橫生枝節添麻煩。
到頭來,大半姑娘終究是孤身離去,僅有寥寥數戶父母愿隨行同往,元照白日里見過的那戶人家,便是其中之一。
“姐姐,你說幫著吳大哥救這些姑娘的,到底是些什么人?”阿青眨著好奇的眼睛,輕聲問道。
此時姐妹倆已立于城墻之上,遠遠望著下方輪廓模糊的車隊漸漸駛離天寶城,最終縮成黑點消失在夜色里。
元照輕輕搖頭:“不知。不過,與我們又有何干?”
阿青咧嘴一笑,露出幾分釋然:“也是?!?/p>
隨即二人縱身一躍,如輕燕般掠下城樓,一前一后朝著客棧疾奔。
城樓上的守衛正歪著頭呼呼大睡,對方才有人來過渾然不覺。
元照她們前腳剛回客棧,吳浚一行人后腳便也到了。
此時天際已泛起魚肚白,隨著朝陽緩緩升起,天寶城本已透出幾分喧鬧,但這份熱鬧很快便被一則驚雷般的消息擊碎——太守張書勛被人殺了。
整座天寶城瞬間如臨大敵,城門被嚴嚴實實封鎖,大街上滿是四處巡邏的官兵。
這般一來,那些昨夜不愿隨女兒離去的人家可就倒了霉:太守遇刺,他們的女兒又莫名失蹤,官府不抓他們抓誰?
其實抓了他們也無用。
昨夜吳浚等人始終未曾現身,這些人家只見過自家女兒的面。
清晨,元照與阿青剛走出房間,便見吳浚也正從對面房門出來,雙方打了個照面。
“元姑娘、阿青姑娘。”吳浚臉上帶著幾分倦色,卻仍溫和地打招呼。
“吳大哥。”元照亦含笑回應,目光平靜無波。
三人結伴下樓,行至樓梯中段,吳浚腳步微頓,似不經意地問道:“元姑娘,昨夜你與阿青姑娘可有聽到什么異動?”
元照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輕輕搖頭:“未曾聽聞。吳大哥聽到什么了嗎?”
吳浚朗聲一笑,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我也未曾,不過隨口問問罷了。”
到了樓下,元照與阿青點了早膳,不多時羅欽、青衿等人也陸續下樓,眾人圍坐一桌用餐。
飯才吃到一半,客棧大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伙官兵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領頭的歪戴著頭盔,扯著嗓子嚷嚷:“都給我站?。〔榘?,都給我老老實實配合檢查案!”
客棧掌柜見狀,連忙顛顛地跑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位官爺,這大清早的,是出了什么事呀?瞧您這火急火燎的,還沒用餐吧?不嫌棄的話,小的去備些熱乎的吃食,您先墊墊肚子?”
這年頭的平頭百姓,遇上當官的唯有低頭哈腰的份兒,哪怕是個芝麻小吏也得罪不起,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禍事。
領頭的官兵不耐煩地一把推開掌柜,唾沫星子橫飛:“吃什么吃!太守大人讓人給殺了!都給我老實配合檢查,不然有你們好果子吃!”
掌柜與不少正在用餐的客人聞言,臉上都露出驚色。
太守被刺殺了?這可真是……大好事?。?/p>
眾人心里暗暗稱快,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官差們在客棧里翻箱倒柜般盤問,見了生面孔更是盤問得格外仔細。
很快,便有一名官差走到了元照她們桌前。
那官差上下打量著她們,見都是生面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們幾個看著眼生,不是天寶城的人吧?打哪兒來的?路引呢?趕緊拿出來瞧瞧!”
元照聞言,側頭看向長庚:“長庚,將路引取來給官爺過目。”
“是,姑娘?!遍L庚應聲快步跑回房間,片刻后便捧著一迭路引回來了。
大梁朝廷對百姓的管控素來嚴苛,若無路引便是寸步難行,一旦被查獲,便會被視作流民。
流民在大梁毫無人身保障,即便被抓去為奴也只能自認倒霉。
路引上詳細記錄著持有人的身份信息、籍貫、外貌特征等等,還蓋著官府的鮮紅大印,極難作假。
當初從奇麟城返回天門鎮后,元照深知沒有路引的麻煩,故而特意去黑石城找了張知武,讓他幫忙給異界山莊的所有人都辦了戶籍與路引。
是以,異界山莊的人都有雙重身份,既能算作黑石城人,也能算作天門鎮人——只是天門鎮的戶籍在大梁并不管用,黑石城的卻是合規合法的。
大梁的路引分短期與長期兩種:短期路引僅限一次使用,上面會注明去向與規定的返程時間;長期路引則無此限制,可隨意出行。
尋常官府大多只肯開具短期路引,除非持有人有權有勢,或是……肯花重金打點。
元照她們所持的自然是長期路引——誰讓張知武有把柄握在她手上呢!
況且這點小事,張知武也懶得多費唇舌,元照開口要,他便給辦了。
官差接過路引一張張翻看,隨即抬眼詫異地打量著元照幾人,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你們是從塞外來的?”
“正是。”元照不卑不亢地點頭。
“要去何處?所為何事?”官差盤問得愈發仔細。
元照語氣平靜,半真半假地答道:“打算去幽州探親,路過天寶城,便在此處歇一晚?!?/p>
那官差聞言,臉上露出懷疑之色:“從塞外去幽州探親?這親戚可隔得夠遠的!”
元照神色坦然,語氣誠懇地解釋:“差爺有所不知,塞外本是流放之地,我家祖上原是被流放至此,如今總算擺脫了罪民身份,便想著回故鄉看看從前的親戚。”
官差聞言恍然大悟——上京城可不就在幽州境內么,說不定這些人的祖上便是從上京城流放出去的,親戚中或許還有在京城當官的呢!
這種人,能不得罪還是別得罪了。
這般想著,他臉上的懷疑之色漸漸褪去,態度也和善了許多,將路引還給長庚后小聲提醒道:“如今城門已封,諸位想即刻出發怕是不成了,還需再等等。”
元照含笑點頭:“多謝差爺告知?!?/p>
“沒事沒事,都是分內之事。”那官差擺擺手,笑瞇瞇地轉身去檢查別處了。
阿青望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這人怎么突然變和善了?”
元照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阿青聽完,撇了撇嘴嘟囔道:“原來是個勢利眼。”
元照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這么說,人皆有趨利避害之心,你我也不例外,只要在分寸之內,倒也不算什么過錯?!?/p>
阿青聞言,低下頭若有所思。
那官差檢查完元照她們,又去檢查了吳浚幾個,不知吳浚他們說了些什么,竟也順利蒙混過關。
官差們在客棧里折騰了一陣,沒查到任何有用線索,便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用完早膳,元照對羅欽吩咐道:“羅欽,你去城門口看看情況?!?/p>
“好嘞~”羅欽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客棧,一路朝著城門口飛奔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后,羅欽氣喘吁吁地返回客棧,對元照稟報:“老板,四個城門都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根本出不去?!?/p>
元照輕嘆了口氣:“看來想離開,確實得再等等了?!?/p>
阿青聞言,有些悶悶不樂:“真是的,別人闖的禍,反倒連累我們被困在這兒,早知道……”
話未說完,正要回房間的吳浚幾人恰好路過她們桌前,聽到阿青的話,臉上都閃過一絲尷尬。
“元姑娘,我們先回房了。”吳浚朝著元照拱了拱手,語氣略顯不自然。
元照點頭:“吳大哥自便?!?/p>
吳浚點點頭,帶著吳溯幾人轉身快步離開了。
元照她們閑著無事,便在客棧大廳里多坐了一會兒。
這時,元照耳尖地聽到不遠處一桌客人在低聲交談,說的正是這次太守遇刺之事。
“這已是被殺的第幾個太守了?”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道。
另一人掰著手指算了算:“讓我想想……徐州東??ぬ?、荊州三陽郡太守、冀州扶風郡太守,再加上咱們嘉然郡這個,都四個了?!?/p>
“都已經四個了呀!”先開口的人滿臉唏噓,“也不知是哪路義士干的?!?/p>
他的同伴聞言,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緊張地四處看了看:“你不要命了!還敢說是義士?被人聽到可有你好果子吃!”
那人也被自己的口無遮攔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拍了拍嘴巴。
隨即兩人把頭湊得更近,說話聲音壓得更低了。
只是元照聽力遠超常人,依舊聽得一清二楚。
“被殺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大貪官,這可真是為民除害了。”
“哎~貪官哪殺得完啊,只要咱們那位……”說到這里,那人頓了頓,壓低聲音,“還在位一天,這貪官就絕不了根?!?/p>
“哎~可不是嘛!”另一人長長地嘆了口氣,“還不如當初元皇后監國的時候呢,那時候咱們大梁雖說稱不上海清河晏,至少百姓能安居樂業,如今……”
先開口的人聞言,連忙反駁:“休要胡說……元皇后終究只是個女流之輩,當年天下太平,不過是因為那位還沒像現在這般昏庸罷了?!?/p>
另一人卻搖了搖頭:“我倒寧愿元皇后繼續監國?!?/p>
元照聽著二人的對話,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原來這嘉然郡的太守,并非第一個遇刺的??磥韰强K麄儽澈蟮膭萘Γ鶊D絕非小事啊。
她可不相信,擁有這般能力的組織,做這些事僅僅是為了行俠仗義——其中必然摻雜著復雜的政治因素,不過是利用了吳浚等人那份正義之心罷了。
當然,她沒有批判這個組織的意思。
即便其中有政治考量,他們確實在做著為民除害的好事,不是嗎?
君子論跡不論心。
那兩人又低聲聊了幾句,便結賬離開了大廳。
這時,元照對阿青說道:“阿青,反正也走不了,不如出去逛逛?”
“好啊好?。 卑⑶囝D時來了興致,高興地拍手道。
“走。”元照笑著起身。
于是一行人朝著客棧外走去。
至于老狼,她們并未帶上,讓它留在房間里看守行李。
它那龐大的身軀,帶出去極易引起騷亂,更何況現在還是這般敏感時期。
一行人到了街上,只見因太守遇刺之事,百姓們個個面帶惶恐,生怕被巡邏的官兵盤查。
雖說他們與這事毫不相干,但平頭老百姓見了官,哪有不心慌的道理。
元照她們卻沒受街上緊張氣氛的影響,該吃的吃,該玩的玩。
這些天,她們一直忙著趕路,根本沒機會好好領略沿途的風土人情,每到一個地方,最多歇一晚便匆匆離開。
如今既然走不了,倒不如趁此機會好好逛逛。
“姐姐,咱們去趟藥鋪吧!”從一家糕點鋪出來后,阿青拉著元照的衣袖提議道。
每到一個地方,藥鋪都是她必去的地方。
“好啊。”元照笑著點頭應允。
一番打聽之后,一行人順利找到了天寶城最大的那家藥鋪。
一進藥鋪,阿青便朝著柜臺后面的伙計說道:“小哥,有藥材單子嗎?”
“有的,有的。”伙計連忙應道,說著彎腰在柜子里一通尋找,“喏,姑娘請看!”
阿青接過單子后,目光快速地掃過,隨即開始念道:“小哥,我要天葵子、徐長卿、竹節參、金蕎麥、木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