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過來人,崔時安很理解妍秀一家這種后怕。
“好,您別擔心,我看看。”他溫聲道,隨即心念微動。
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極快閃過,豎瞳虛影一現即隱。
在他此刻的視野里,妍秀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屬于孩童的純凈生氣,雖然還有些微弱不穩,但那些盤踞的煞氣、扭曲的怨念都已消失無蹤。
她肩膀上,代表“三把火”的陽火也重新燃起,雖不旺盛,卻穩定地搖曳著。
“放心吧,奶奶。”崔時安收回目光,露出安撫的笑容:“很干凈,什么都沒有了,就是身體虛需要慢慢調養,多曬太陽,補充營養,會好起來的。”
“真的嗎?哎一古,哎一古……”奶奶聞言,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雙手合十,不住地搓著掌心,朝著虛空各個方向連連彎腰,嘴里念念有詞:
“真是萬幸啊萬幸……佛祖保佑,神明保佑,祖宗保佑……哎一古,謝謝,真是太謝謝了……”
崔時安看著老人這混合了各種信仰的感謝方式,心里忍不住有點好笑。
不過這也正是半島信仰的常態——實用主義,啥靈信啥。
他順勢問道:“奶奶,上次那位幫忙的巫女……您知道她現在在哪嗎?我有點事想找她。”
“知道,知道!”奶奶連忙點頭,“多靈那孩子啊,她的神堂就在普門洞那邊,離這兒不算遠,我給您寫地址!”
她顫巍巍地找出紙筆,仔細寫下地址,雙手遞給崔時安。
崔時安接過,看了一眼,又詢問了一下妍秀參加夏令營時的一些細節,并翻拍了些當時拍的照片,便準備告辭。
“這怎么行!”一家人立刻反對,尤其是奶奶,拉著他的袖子死活不放,
“恩人,說什么也要吃了午飯再走!都是家常菜,您千萬別嫌棄!”
推辭不過,盛情難卻。
崔時安只好留下,吃了一頓雖然簡單卻極其避諱的餐食,尤其泡菜那些重口,他是碰都不敢碰。
下午,按照地址,崔時安來到了城北區普門洞。
這里是一片相對老舊的居民區,混雜著低層住宅和小型商業樓。
他對照著紙條,在一棟略顯陳舊的五層商住兩用小樓前停下腳步。
神堂居然開在半地下?看來沒什么香火啊…
算了,來都來了,先進去看看再說吧。
打定主意后,崔時安便沿著側面的樓梯往下走幾步。
一扇厚重的防盜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方掛著一塊樸素的木制牌匾,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端正的漢字:
明心堂
牌匾有些年頭了,漆色黯淡。
防盜門上,還貼著一張彩色印刷的貼畫,圖案頗為怪異——似神似鬼,面目模糊,穿著分不清朝代的服飾,周圍環繞著扭曲的云紋和看不懂的符文。
不知道是薩滿系統里的哪位神明,還是哪個被供奉的“鬼仙”。
崔時安摁響了門旁老式的門鈴。
“叮咚——”
里面很快傳來腳步聲,以及一個年輕女聲:“歡迎光臨,請稍等。”
門“咔噠”一聲從里面打開。
出現在門后的,正是上次那位薩滿巫女。
她今天沒畫那些駭人的符文臉妝,露出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看起來二十出頭,皮膚白皙,眉眼細長,頭發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身上穿著一套淺粉色韓服,比那晚的巫女裝扮顯得溫婉許多。
她原本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可在看清門外來人的瞬間,笑容凝固,眼睛緩緩睜大,仿佛難以置信。
“……將、將軍大人nim?!”她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震驚與惶恐,立刻就要跪下行禮。
“不必多禮。”崔時安伸手虛扶,阻止了她下跪的趨勢,微笑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啊!當、當然!您請進,快請進!”解多靈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側身讓開。
崔時安正要邁步進去,她卻忽然又喊了一聲:“等等!將軍大人nim,請稍等!”
“嗯?”崔時安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她。
只見解多靈臉頰微紅,有些手足無措地解釋道:
“將、將軍大人第一次親臨神堂……按、按規矩,我應該先凈手焚香,敲響神鼓,唱迎神歌,奉上清水和米酒……才能恭迎您入內……”
她越說聲音越小,顯然覺得讓“神明”在門口干等是極大的不敬,可臨時準備又來不及。
崔時安看著她這副誠惶誠恐、認真到有點可愛的模樣,不禁莞爾。
“不必拘泥那些小節。”他擺擺手:“本將……嗯,我不在意那些虛禮,進去再說吧。”
說完,他便抬腳踏過了“明心堂”的門檻。
就在他整個人進入門內的瞬間,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布置在神堂內各處的燭火,竟齊刷刷的滅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線香的青煙在失去光源后,化作幾縷更顯詭異的灰白影子,在黑暗中緩緩盤旋。
死寂。
連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隔絕在外。
崔時安腳步一頓,尷尬的停在原地:“這…不會是因為我吧?”
身后的解多靈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似乎也很震驚。
下一秒,她顫抖的聲音便在身后響起:
“將、將軍大人…這…這是‘神入暗室,萬籟俱寂’……我聽奶奶說過,只有真正的神明登門時,才會引動堂內諸火暫熄,以示…凈場相迎……”
“神?”崔時安輕笑一聲,對這個稱呼并未感到驚悚,畢竟在她們這些巫師眼里,連供奉過的鬼魂都能被稱作某某大仙。
而自己好歹也是受了冊的,可不就是“神”嗎?
“還是先點燈吧。”崔時安淡淡的聲音在黑暗中平穩響起:“太暗了,不方便說話。”
“啊!內!”解多靈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應道。
她憑著記憶摸到門邊,“啪嗒”一聲,打開了現代照明開關。
頂燈慘白的光芒亮起,瞬間驅散了黑暗,將神堂內的一切照得清晰。
略顯老舊的韓式地板,擦拭干凈卻空蕩蕩的神龕,擺放著香爐和簡單法器的供桌,墻上掛著一些褪色的神像圖和符箓,角落堆著做法事用的鼓、鈴等器物。
一切回歸平常,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萬籟俱寂只是一場幻覺。
解多靈則快步走到供桌前,拿出火柴,手還有些發顫,試圖重新點燃那些蠟燭。
“先不用點了,免得一會兒又滅。”
崔時安阻止了她,走到神堂中央,環顧四周:
“這里……平時就你一個人?”
“內。”解多靈恭敬地站好,聲音里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奶奶去世后,就只剩我了。”
“不對呀?我記得你上次驅魔帶了不少助手啊?”
“那些都是在工會請來的…”少女不好意思地說道。
崔時安回頭一怔:“神婆還有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