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黃土生出紅日,幾天下來,連玉挑草籽的時候已經不怎么難受了,面如死灰地挑完,出來吐個痛快,還能再吃上一頓午飯。
挑草籽本就是哈勒沁的日常事務,連玉帶著漢民主動承擔起來,對策仁來說便有了更多人手可供分配去旁的工作。
所以午餐前在大帳里碰面時,策仁雖依舊冷著臉,但一進門,還先對她點點頭,算是問過好,臉色中看不出半分歉意。
連玉也只是同樣的態度回敬,既知行政大權掌握在其手中,事事調度起來,連達日罕都得和他角力,現下自己那十幾口民眾也全靠他們給養,那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最好的狀態。
午餐要比晚餐豐盛,干餅奶渣之外,還能有些野蔥,偶爾還有肉食。
配著鮮香濃郁的咸奶茶,即便食之無味,也不算難以下咽。
那日達日罕去做了什么,為何遲遲不回,策仁又為何要將她看守起來,至今仍是謎團。
但連玉的安全得了保障。
是日中午,與策仁對話過,達日罕便立即轉述給她:“你的那些人,只要能干活兒的,或者小孩,就算我不在,哈勒沁也會留他們一口飯食。”
其中不包含老人,不過真到那個時候,連玉再想辦法就是。
謝過達日罕,連玉還很大度地又對著策仁頷首拿蒙語道了聲謝。
后者僅以眼神回過,午餐便又在連玉埋頭苦吃,耳邊嘰里咕嚕中開始了。
這日之后,意料之外,連玉也在部落里當上一個小“官員”,漢話叫“通事”。
她努力記了幾遍蒙語叫法,最后也就是達到一個囫圇說出來能讓人聽懂的程度。
如此,漢民便也正式成了哈勒沁建制中的一部分。
十輪太陽轉眼過,連玉中間也去胡楊林后看過幾次那片石格子,她騎馬的技術好了些,但還是總會叫上娜仁,畢竟風沙迷眼,萬一迷路,獨自一人恐難尋回。
“要長起來了。”
點點綠意冒頭,順利得遠超連玉想象。
即便只有八十來個平方,且草稀又矮,營養價值斷不會高,尚不夠一頭牛吃一天的,但對連玉而言,這也實在是重大勝利。
念叨完,連玉回頭望相跟在身后的娜仁,指了指石格,又兩手掌心相對上下拉開,比劃了一下草長得很高的樣子。
娜仁先是笑笑,隨后蹲在地上,手掌貼地,稍稍拔起來一點高度,便停住。
那是這草的高度,這里的氣候只能長出草甸,沒法長出“風吹草低現牛羊”的那種高草,連玉知道。
物資緊缺,連可供人挑草籽的牛羊糞也沒那么多,處理完之前的存貨,漢民們便又有了閑暇時間,休養兩日,就有人主動找上連玉來問,是否有旁的活計可做,請她這個通事幫忙打聽溝通。
一方面,連玉感到欣慰,她原本對自己能否服眾感到擔憂,畢竟她也只是被流放的犯民,無甚威望,一路上,還因為自己是昔日府中老爺之女的身份頗為尷尬。
挑揀草籽這事說苦也苦,連玉上輩子同門里最野性粗獷的師兄都吐了幾次才適應,身后這些人雖從前也服侍人,可畢竟京城的生活要好過些。
但現在眾人一致認為,如若不是連玉那日挺身而出與達日罕對峙,他們恐怕早已拋尸荒野,何得保全一條性命?
相較于放牧尋草這種他們確實不會的辛苦活計,挑草籽竟也算是一件不那么艱難的工作。
另一方面,既已見那珍貴的點點綠意,連玉要為長期在哈勒沁扎根做好打算,那和策仁要枯草的事,最好就是她親自出面來談。
這日晚,達日罕一個臺吉,坐在主位上,卻只扮演個翻譯的角色。
“今天下午娜仁跟著我去看過了,明天策仁多爾濟可以自己去檢查,胡楊林后面的地已經見芽有綠了,哪怕沒雨,一個月也能長出草來?!?/p>
達日罕如實翻譯過,與連玉對坐兩側的策仁不發一語。
“我請娜仁帶我順著那片地往下走了一段,還有能種的地。石頭可以用,但效果不如草格子。”
策仁依舊只是靜靜聽著,只等她提條件。
“第一次不用給我太多,能把今天找到的那一塊地種起來就行,大約有現在那片地的兩個大,你幫我算算是多少,告訴他。”
蒙漢單位不同,連玉提前換算過一個數字,但保險起見還是請達日罕來講。
“你要多少?”策仁第一次開口。
連玉報了個只多不少的數字,為自己留出些余值,以備不虞。
“不行,我只能給你一半?!边_日罕翻譯完,問連玉:“要不先少種一點,哪怕只有一半,也翻了一番?”
知道此事沒那么容易的連玉昂昂脖子,眼神堅毅:“哈勒沁五月才正式進春天,那最晚十月,就要下雪。”
“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真能種出來之后說,只要你不愁越冬,我也沒意見?!?/p>
做通事的這幾日,她跟著看了一些賬目。
部族雖不像京城府中有專門的賬房先生管理進出,卻也有盤點清查財產的習慣。
連玉不懂蒙文,但跟著娜仁學了數字的說法寫法,依符號前后對應,硬是在不大理解到底什么是什么的情況下,勉強能讀懂連年衰減的進出。
策仁多爾濟的工作做得不錯,連玉看得出來,連續四年入不敷出,哈勒沁還能維持牧草儲備。
甚至越冬其實不成問題,真正難熬的是明年這個時候,再度面臨青黃不接。
青無處可尋,根本談不上接。
“石格的固水能力遠不如草格,現在四月,今年春夏能有進賬,來年這些草格子還能重復利用,這些小塊的草地也能慢慢擴大?!?/p>
“以胡楊林為起點,在哈勒沁,能逐步重新建起一條綠草帶?!?/p>
達日罕聞言,沒急著替她轉譯,而是問:“如果種不出來呢?”
畢竟要賭上越冬的儲蓄,連玉明白他的擔憂,總要想好如何與哈勒沁部族內眾人交代。
“信與不信,決定權在你們。”
越是如此,連玉越是不能隨便夸下??冢骸熬拖裎以疽惨涝诼飞希涨咴疽睬闆r不容樂觀,能活,就大家一起活?!?/p>
不能活,就大家一起死。
荒原里的風越是夜深,越凜冽。
“倏倏——”從帳外掠過,不仔細分辨,聽不出究竟是風還是隼鳴。
就算知道來日天明,太陽照常升起。
可這陣連火爐里木材嘣破的聲音都顯得那么喧鬧的死寂,還是讓帳子里的人感到陣陣煎熬。
面對死亡的煎熬,面對饑寒的煎熬。
“艾叻——塔維蘭?!?/p>
策仁不是對著達日罕,而是對著連玉道。
“什么意思?”
命中有時終須有。
每有新生兒誕生,蒙民間便會以此祝福,祈愿其能夠有一個因祝福而走向順遂的人生。
他們樸素的觀念中,祝福會被寫進人生軌跡,所以講了好話,便是一切順遂的象征。
于人、于事,皆是如此。
新年伊始的祝福、遷至新草場時的祈愿,告別時說的“再見”……
都會影響事件發生的軌跡。
連玉說“能活,那就一起活”。
被視作一個好的開始。
策仁多爾濟既如此說,便是答允,愿意與她一起嘗試一搏。
哈勒沁有應對多變自然的智慧,也有釋然接受命運安排的坦蕩。
即便命運的決策是失敗。
連玉雖高看策仁多爾濟一眼,但那日被粗魯對待的事,她并未忘卻。
此時逮到機會,自然要要點實惠:“你跟他說,給我配兩個小伙子,精壯有力的,我看烏蘭蘇倫不錯,那天搬石頭很細致,你再讓他給我安排一個就行?!?/p>
一道驚異的目光投來,是主座上的達日罕看瘋子一樣看她。
“雖然是扎草方格,但也得有石頭配著一塊。”
單獨結草肯定不行,達日罕也說過,沙塵暴一來,草扎得再深也沒用。
漢民普遍不會騎馬,她團隊又以老弱為主,自然得有能一直做重活兒的勞力。
達日罕略帶警告意味地掃眼而過,對另一邊說了幾句什么。
不等策仁回話,達日罕便對她道:“可以,就這么說定。”
“他還沒說話呢,你剛說那一大串也沒提到烏蘭蘇倫?!边B玉不容他糊弄。
達日罕嘴角揚起輕蔑的弧度,語氣不善:“明天開始,我親自看著你干活,行了吧?”
“我是要幫忙干活兒的,不是要盯著我干活兒的?!?/p>
雖然達日罕也算手腳麻利,搬石頭那天也沒拿過什么臺吉的架子,與自己語言也通,還算方便。
可畢竟從策仁那要出來的草超過所需不少,達日罕盯著跟著,于她擅自囤私庫的計劃也無益處。
“我幫你干。”
“臺吉親自幫我干活兒,我哪有那么大的臉面?”這話是那日問他會不會唱歌時,達日罕自己的話。
達日罕聽了真是好笑:“我還干得少了?”
左右犟不過他,自己又吃了語言的虧。
連玉只能擺擺手:“那你把烏蘭蘇倫叫上,你倆搭配,干活兒不累。”
她倒沒生多少旁的心思,畢竟眼前生命溫飽問題尚未解決,今日之后,哈勒沁與她的命運緊緊綁定,或者說,早在步進大營,喝了那碗泡了炒米的咸奶茶之后,她便知道自己與這部族要共存亡了。
但達日罕卻很是不滿:“用不著,他有別的事干?!?/p>
“你這個人我感覺真是奇怪……”連玉只能小聲嘀咕。
不論如何,這事算落定,只待明日天亮,扎草結繩,她與哈勒沁能否聽到明天夏天的牧笛,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