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勤在那兀自窒息,與那雙深銀冷冽的瞳孔對視,恨不得兩眼一瞪、昏厥過去。
漆黑的宿舍里,一雙雙瞳孔像是在夜間捕食的獸瞳,在黑暗中幽幽發亮,悄無聲息地看向六號床位。
她以為舍友都睡了,實際懷揣心事的四人都沒睡著。
在她進來那一刻,就在暗中觀察。只是各自不想被其他人發現自己微妙復雜的心情,所以都沉默地保持呼吸頻率,裝做入睡。
整個寢室靜悄悄的。蘇勤簡直想原地彈射而起,但是黑燈瞎火的,她又擔心自己會從上鋪滾下去。
蘇勤只能兩手叉開,避免一直壓著人家胸膛。
結果探索著床上空白的著力點時,摸到了好幾次硬邦邦的肌肉。
怎么哪哪都是肌肉!
蘇唐要窒息了。
為什么宿舍的床做的這么怎么小,進化人體格還這么大?!
他是占據了整張床嗎?
被她壓在床上的舍友兩顆眼珠像是凝結的凍湖,一動不動盯著她,仿佛泛著冰封一切的冷氣。
蘇勤不敢動了,大眼瞪小眼。
好在,他好像也傻了一樣,沒有任何動手的跡象。
蘇勤想到了獅宴對這名舍友‘性格比較穩定’的評價。
比起暴躁的蝎族……這位舍友似乎是個更通情達理的人?
“對不起。”
蘇勤和他對視,壓低聲線,像是說悄悄話一樣,用氣音道歉,“我不小心走錯床位了。”
少女的體溫伴隨著吐息撲灑在耳廓上,比寒冰蜂自有的體溫要高好幾度。
洛賽身體僵硬。
他眼珠子動了動,被氣息吹拂的脖頸耳廓像是被火焰炙燙了一樣,血液全部向脖頸和耳廓涌去。
他喉結滾了滾,銀瞳無機質的目光看著蘇勤,咽喉無意識地開始吞咽。
見新舍友沒有動,蘇勤松了一口氣。
也慶幸他沒有說話。
凌晨三點多是睡眠最深的時刻。
雖然房間靜悄悄的,大家都睡得很熟,但她有點擔心蜂族舍友開口,會把隔壁的蝎子吵醒。
經過全息訓練場恐怖的對戰練習,對進化人格斗有了深刻‘切身體驗’的蘇勤,現在更加憂郁從心了。
現實不比全息,不能再復活,也不會在戰后脫離恢復狀態,甚至沒有20%的減痛。
進化人舍友給她一拳,已經不是他們求著她別死了那么簡單了,是她求著對方讓自己快點死。
見新舍友一動不動,沒有和自己計較怕錯床位的事,蘇唐微微松了口氣,連忙向后爬。以實際上行動告訴蜂族舍友,自己馬上離開。
三張連著的床位之間,欄桿只有不到半個小臂的高度,完全可以跨越回去。
蘇勤往自己的方位倒挪,空白的腦袋還保留著一絲淺薄的理智,沒有直接在蜂族舍友的床位上180°轉身、將屁股和腳對著人家腦袋拉仇恨,而是直接倒著爬。
她在黑暗中如同蜥蜴般摸黑靈敏倒退。
精神高度緊繃、回到床位的愿望如此迫切,蘇勤身體的潛力被釋放到了極致。
她從未感覺自己爬得這么快過!
她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壁虎,她的身手如此靈敏,四肢通暢得幾乎讓她覺得自己進化了。
然而,在左手于黑暗里按到一個明顯和其他肌肉觸感不一樣仿若海綿般的物體上時,四周的幻覺像是破碎的玻璃一般碎裂,她的靈魂也跟著輕輕碎了。
啊啊啊啊!!!
大腦剎那宕機空白,蘇勤簡直不敢去看舍友的眼睛。
手下的肌肉仿佛瞬間在慢慢變大,蘇勤頭皮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飛快彈開手,差點從狹小的單人床鋪上翻下去。
黑暗中人類的方向感會變得極差,在她身形不穩時,突然,一只手穩穩地按在了她后腰。
蘇勤穩住身形,兩只手撐在舍友身上,心有余悸。
上一秒仿佛摸到什么的觸感讓她整個人有些恍恍惚惚,心中游移不定。
她剛才……沒按到什么不該按的東西吧?
人不至于,也不應該這么倒霉。
蘇勤下意識看向一直沒見過的蜂族舍友。
六號床位正好對著窗戶,有非常黯淡的月光透進來,正好照在他頭上。
舍友的臉像是籠罩在陰影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幾縷反光的的銀發散落在枕頭上,一雙銀瞳反射著光芒,像是安靜的冰湖,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雖然好心地用手扶住了她的腰,但他依然平躺著一動不動,姿勢標準得像尊雕像。
蘇勤松了口氣,看舍友這么冷靜,她應該沒摸到不該摸的東西。
應該只是她的錯覺。
而且……雖然獅宴說蟲族不好相處,但這一位蜂族舍友出乎意料地面冷心熱。不僅沒有計較她登錯床位,還在她差點摔下去時扶了一把。
感激地看了眼舍友,蘇勤摸索著調整自己的位置,不敢再在黑暗中快速攀爬,而是謹慎地一點點往自己的床位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種族是寒冰蜂,蜂族舍友床位上有種很淺的冰雪味。
黑暗中的觸感變得異常清晰,蘇勤甚至能感受到身下Alpha比一般人微低的體溫,還有鍛煉得結實有力的肌肉,在掌下微微隨著呼吸起伏。
兩人就這樣擠在狹小的單人床上,她甚至還要像做賊一樣,盡量減小自己的動靜,避免發出動靜吵醒其他人。
蘇勤心底突然涌出仿佛在偷情的荒謬感。
真是太可怕了。
蘇勤將腦中荒唐的想法甩出去,試探著身后欄桿的位置。
因為Alpha大多身形高大,宿舍的單人床鋪雖然還是窄得翻身都難,但都做得非常長,免得人均一米九以上的Alpha連腿都伸不開。
這也導致床位之間的隔離欄桿比她預計的遠。
后腳探到了欄桿的位置,蘇勤屈起的腿小心跨越欄桿,準備繼續往后爬時……吃力挪動半天一動不動。
扣在她后腰上的手,就像是堅固的鋼筋一樣把她固定在原地。
她就像是在空氣中蛙泳的人,憑空蹬腿半天身體還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
蘇勤:……啊啊啊!!!
蘇勤內心再次化成尖叫雞。
哥們你這是鬧嘛呢?!
急死她了!讓她走啊喂!!
不敢出聲,蘇勤窩囊地屏住呼吸,身體就像是被蠶繭包裹的蠶寶寶一樣原地蛄蛹起來,沉默但堅決地和蜂族舍友角力。
用力得滿臉通紅,滿頭是汗。
使勁蛄蛹累得直喘的蘇勤后知后覺醒悟。
原來這位舍友伸手,不是樂于助人,是想報復。
打擊報復,雖遲但到。
洛賽銀瞳收縮成針尖,這是獸族進化人極致興奮或緊張的標志,可如果再加上身體肌肉繃緊、心跳加速、血液流動變快等生理特征,幾乎就代表著獸族受到刺激進入了應激狀態,隨時準備攻擊。
這是所有進化人都知道常識。更是所有蟲族都被重點強調、要自己反復注意的指標。
因為一旦在非戰斗狀態出現身體異常,代表著他們的基因此時可能不穩定,最好趁著還有理智,及時去治療室進行治療。
被身上陌生的氣息包裹。洛賽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瞬間緊繃、硬得像石頭。
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撞破胸腔,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讓他全身發熱……所有生理指標都走向異常,然而,卻感覺不到自己心中有任何攻擊傾向。
他感到平靜而舒適。
就像是回到了誕生之處,所有動亂、暴躁的神經都被撫平,總不滿足、仿佛永遠吃不飽、填不滿的內心,升起一股夢幻般的饜足感。
同時生出一種對他而言……異常陌生的沖動。
想要釀蜜……
蜂族進化人是會釀蜜的,能通過攝取能量和花蜜,在體內的蜜囊里將身體能量轉化為富集能量的花蜜。
通過蜂族轉化的花蜜營養豐富、毫無副作用、又極易于吸收,是宇宙中最珍貴的補品之一,在救助病重的病人時有著吊命的奇效,十分昂貴。
然而,早在數百年前,蜂族進化人就在進化中慢慢丟掉了釀蜜的本能,蜜囊也在逐漸萎縮。
蜂族進化人并不像是真正的蜜蜂一樣擁有需要用花蜜供養的女皇。而釀蜜會消耗他們大量時間和體內的能量,讓自身變得虛弱,大幅度削減戰力。
毫無作用又弊大于利的基因,明顯違背了生物進化的規律。
他們在朝‘為了更好地戰斗’方向進化時,一點點優化體內的冗余基因。
所以,在發現自己突然像先祖一樣,忽然產生立馬去釀蜜的沖動時,洛賽茫然了。
全身的細胞仿佛都催促著他去釀蜜,這個念頭就像是浮在水中的巨大氣球,他剛按下又頑強地浮起來。
他思維跑偏,過了十幾息,他才注意到自己沒有松開扶穩新舍友的手。
而舍友似乎……是想要離開?
聽著身上逐重的呼吸聲,洛賽不大確定地想。
Alpha宿舍,床被視為私人領地,大家都不會進入別人的床位。在最開始發現床上多了陌生人,洛賽是震驚的。
但奇怪的是,他本應該驅逐冒犯者,可軀體卻本能地默認她所有行為——在他的領地、身體旁邊探索。
甚至在發現她要掉下去時,他身體比意識還快,下意識就伸手扶住了她。
沉浸在返祖的沖動中,洛賽一時忘了松了手,此時卻感覺到身上蛄蛹的弧度越來越大,仿佛像在‘抗爭’。
洛賽銀白的長發里彈出冰晶狀的蜂須,柔軟地在空中晃動,為他收集更多信息。
于是,他感受到了身上的人體溫升高、情緒急切。
他掌下那幾乎讓人忽略的力量……原來真的是在和他‘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