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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表姐說過,不能等人先定罪再解釋,自證太難了,不要挑戰自以為是的人性——要順從這種人性,要先弄出最不可思議的局面,讓人自我察覺到不符合邏輯的破綻,進而懷疑.....
于是在有人大喊殺人了之前,謝秩腦子一熱,先一步哇得一下哭出來。
眼淚噼里啪啦得掉。
“我,我殺的....應該是我殺的...”
“是我....是我......”
“殺人償命,你們這就把我燒死吧!”
只要她認罪認得快,就沒人能污蔑她!
她觀察過了嗎,他們手里沒有火把,周邊也沒多少干草跟木頭,真不至于燒死她。
只要他們保留懷疑,不敢私下做主,就得把她送回王城,那就是大表姐處理。
姐姐還能把我燒死嗎?
肯定不能啊!
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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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混亂,本來這些人到場后,看到尸體跟唯一在場的謝秩,都先入為主認為她就是兇手,雖然是個小女孩,可直觀嫌疑就擺在那。
可不等他們質問。
她自己驚慌失措承認了,卻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了——這小孩明顯被嚇壞了似的,胡亂認罪。
而且不少人都常見她在這釣魚,認識那斗笠跟魚箱,雖然不知道是阿道爾城里三千民戶里面的哪一家小孩,可多少是本地人。
就一小破孩,能干這事?
至于這尸體.....有人認出他的衣服。
“好像見過。”
“那不是那個問路的,說是來我們這看田地,準備租賃養牛羊的。”
眾人議論紛紛,謝秩才從他們嘴里知道這人的一些事。
咦?
謝秩立刻嘟囔:“啊,他不是來找表妹的嗎?不知道為什么,他沒找著,后來就在水里拉我的魚鉤....”
什么表妹?有問題!
眾人回頭再問她,要她別哭了,仔細交代。
謝秩還真就仔仔細細交代了前面,連自己覺得對方想占自己釣點的事都說了,也承認自己在水下打窩,用的粉末也讓他們看了。
因為尸體中毒很好查出,還不如直接交代。
用這些劇毒釣魚,他們也是沒想到過的。
一群大人集體一言難盡。
“你就不怕自己中毒嗎?”有人這么問。
謝秩愣了下,“我自己又不吃魚餌。”
村民:“?”
“那你釣的魚總是中毒了的,你吃魚也會中毒!”
謝秩懵懵回:“我也不吃魚啊,給表姐們吃的啊。”
你家表姐遭天譴了嗎?要被你長期下毒....
而且不是一個表姐,是一群表姐?
眾人都不知說什么好了,好奇哪家表姐攤上這樣的惡毒表妹,但看這小孩一身濕透跟水草邊上的痕跡,似乎不作偽。
確實也有一只鞋子漂浮在水草堆縫隙中。
“奇怪,如果是她毒死的,那一個大活人的腦袋跟內臟呢?”
因為既然是她下毒,人在水里毒發,也就是那么一會的事,她要砍掉腦袋跟藏匿內臟,本人也就不會在現場了,早就跑了,更不可能被他們撞現行。
時間線上就做不完這件事。
畢竟是一個小孩子。
種種不合理,結果就難以推演真相。
“不可思議!”
“先把尸體弄上來。”
“啊別。”
謝秩看見這些人考慮到了可疑之處,就想著提起之前察覺到的水下動靜了,于是拽住了那個漢子的袖子。
別人一看,以為是她做賊心虛,懷疑中,漢子黑著臉要拉開她,卻見這小孩抬起臉,眼睛都哭紅了,“剛剛,我在水邊就好害怕,因為聽到很厲害的嘩啦聲,也看到好大的影子.....我懷疑下面有很大的吃人大魚,叔叔你下去會很危險。”
她這說法更匪夷所思,他們這哪里來的什么大魚,地面水下都沒什么食物資源,魚也很少,他們都覺得這小小釣魚佬往日都是來玩的,沒見她釣到什么魚。
別說這魚還能咬斷人的腦袋,掏空人的內臟!
眾人不太信,但尸體的慘狀擺在眼前,又不是看不見,那漢子雖膽大,也被村民勸住了,何況尸體那么多血流出來,不滲人嗎?
漢子打了退堂鼓,卻覺得這小孩一片好意,可能真是冤枉的,于是讓婦女們把小孩照顧好,跟其他青壯年一起拿了些道具,好在距離也不遠,把尸體扒拉鉤回來了。
尸體一上岸,一些村民看著看著。
“他袖子下面還有武器?!”
“這武器可不正常,明顯是殺人的利器,又不是我們家里用的菜刀或者農具。”
“這什么人?”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反正我覺得這小孩不是兇手,她還能是個120cm西瓜頭食人狂魔?”
謝秩:“?”
突然有人嚇退了好幾步,跌坐在地上。
“看斷頭的頸部,并不是工具砍斷的,是咬斷的,而且傷口還很新鮮,肌肉是痙攣鮮活的,才剛死沒多久!內臟也是掏出去的,后腔這有咬痕,似乎是牙齒!是水怪啊,好恐怖的水怪!!是水怪啊,我們阿道爾完了,來了水怪!”
“搞不好是黑魔系的小木巫召喚來的水怪!要來害我們了!”
這人雖膽小,但觀察仔細,就是嗓門也大,跟寫小作文似的,張嘴就是陰謀論,凄厲的叫喊聲感染了別人。
眾人對這外地人的懷疑越來越深,也對卡沃斯的死法大驚失色,激烈討論著,人聚集得也越來越多,有人組織人員不讓靠近水邊。
城中那邊也得到了消息,正在派人往這邊趕。
被幾個婦人照顧著的謝秩卻有點疑惑:帶武器,外地人,問東問西,帶著阿箬表姐的照片,還提到了挖野菜,剛剛那村民似乎也提到了他們的交談內容里面有野菜這些,這人該不會是什么殺手吧?殺表姐的嗎?可是喜歡挖野菜做毒粉的是自己啊。
她很快否決了腦海里猛然跳出來的念頭。
殺她干啥啊,她的遺產也就漁具這些,哦,還有家里正在晾干的兩雙襪子。
她正迷茫著,突然聽到雜亂聲,以及行禮的呼喊。
轉頭看去。
一頭兩米高的野豬跟幾匹馬疾奔而來。
甚至野豬的速度比馬匹都快。
轉眼就到了跟前。
眾人一眼看到這人身上穿的公職袍子,就跟普通人不一樣,袍子的左胸口上還配帶著一枚鴿子徽章。
這大野豬也是魔獸種之一:紅尾大巽。
“是聯邦信使?”
眾人一片安靜后,齊齊抬手按在左胸位置俯首行禮。
但也都留意到后面的人也來了。
不少人都倒抽一口涼氣,不分男女都有點看迷糊了。
那女子怎么....
讓人一看到她就聯想到了古東方吟游詩人矯揉造作的“清風送雪入紅塵”描述景象。
“不必行禮,剛到你們王城池,趕上突發此事,不得不過來。”
“突發殺人案件,雖然可怖,本使者也很遺憾,可畢竟是你們國家內務之事,我不好插手,只能先行主要工作,通報一則噩耗——貴國國王與十二王子日前參加聯邦在黑賽爾海岸舉辦的七國會議,卻遭遇了海域魔獸的襲擊,全部葬身其中,按照聯邦法制,貴國需要即刻按照《王國繼承法》登基一位新國王。”
其實他們這七國聯邦在大陸只能算是一個小聯邦,小聯邦自有運行規則,七個小王國內治,第九秩序局也是認可的,就是沒想到出了這么大的岔子。
聯邦信使坎特斯為人胖墩且和善,告知自己姓名身份且通報消息后,直接進入主題。
“所以,第十三小王女殿下是哪位?”
他放眼一掃,在一群震驚早躁亂的阿道爾百姓中找尋目標,但從謝秩身上掃過了,似乎沒找到對象,倒是身邊馬上的護衛跟那位年輕女子認出了人。
“信使大人,我們小殿下其實就是.....”
是....
啪,人群中有人踮著腳尖舉起一只手。
還是左手虛空平撐右手肘部,右手舉起的小學生姿勢。
“我,我我,是我.....”
你你你,又是你!
一群耕地的漢子婦人老者們都齊刷刷看向她,迷茫又震驚。
啊?這是傳說中那位身份卑賤沒什么存在感的小王女?
她是這小釣魚佬?
也是殺人嫌疑犯?
他們可是看著她釣了好幾年的魚,她也沒說她是王女啊。
等等,剛剛她還認下殺人之罪了。
聯邦信使坎特斯盯著謝秩,表情有一瞬疑惑,但看了看那尸體,加上這些村民的說法,他很快苦惱道:“小殿下若是殺人的話....那恐怕.....不過還得看死者是你們本國人,還是外國人,如果是外國人,那就....”
繼承法自然是第一首要的,國王可赦免殺人罪名——尤其是誅殺本國百姓,有時候都不需要理由。
但如果是外國的,本國又不強勢。
那就不好說了。
坎特斯的欲言又止被打斷了。
馬上女子平和道:“這死者可能是我國的造反之人吧。”
“因為沒有腦袋,沒法辨認長相,不過能如此精準找到我們本國老百姓都不認識的王女殿下,還攜帶武器暗殺,說是巧合,誰也不信。”
“如果他有備而來,顯然是因為事先得知國王跟王子們的噩耗,是為了鏟除阿道爾王族一脈,要么是為了造成我國大亂,以謀取暴利,或者就是他被某些幕后之人安排,斬殺所有繼承人后,有其他人取而代之。”
聲音溫柔清涼,但言辭清晰有力。
所有人都看向那位馬上的年輕女子。
謝秩眼睛都紅了,“阿箬表姐.....”
箬爾.蛇部,深海雪原中滅于諸國逐鹿之戰的小部落幸存者,也是阿道爾大王子的表親,其實跟謝秩沒啥血緣關系,可按照輩分秩序,也確實可以喊表姐。
還是大表姐。
謝秩糯糯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剛剛小學生舉手前擦干的眼淚,現在又開始掉了。
箬爾.蛇部皺眉,卻不看她,只是低聲跟護衛說了句什么。
不過箬爾這么一說,老百姓們都反應過來了。
“啊?我們國的?好像是,以前好像見過。”
“確實啊,如果不是我們本國的,怎么會這么精準找到小殿下常來的地方,又認出了她。”
“對,肯定是叛賊!他該死!”
“小殿下命大啊,僥幸逃得生天.....”
“是水怪殺了他,小殿下不僅是無辜的,還是受害者!”
這群人分分鐘一面倒,各種假口供都出來了,還眾口鑠金。
只因他們都有清楚一件事——也是箬爾.蛇部剛剛提到的那些事。
一旦阿道爾王國的正常繼承斷絕,那王國絕對大亂,占便宜的只有極少數人,大概率他們這些老百姓要失去公民權,淪落為奴隸,任人販賣到各地當牲口.....
眾人立刻統一了陣線,也集體認定有水怪存在。
“我們阿薩蠻.龍D.阿道爾始祖陛下顯靈了,保護我們阿道爾王國傳承不絕!讓水怪出現殺了這造反者!”
坎特斯默了下,又看了無頭尸體,“水怪?是水下魔獸嗎?沒想到魔獸已經到了你們阿道爾王國,那繼承之事會不會被影響?.....如此甚為麻煩.....”
箬爾.蛇部:“如果真是魔獸,那按照第九秩序管理區頒布的十三國治理法,還真需要一位國王即可簽署討伐令.....”
坎特斯看了看她,摸摸下巴,有點嚴肅道:“箬爾姑娘所言很有道理,不過你不是王族正式成員,也非阿道爾王國的官員,說了恐怕不算,剛剛幾次發言已是失禮了,本官沒有追究,但就此打住,否則.....”
可能阿道爾王國的人也習慣了箬爾這幾年出面處事,現在才恍然察覺:她確實名不正言不順,啥也不是。
箬爾能察覺這些目光的異常,一如最初來阿道爾的處境,但此刻失勢下,眼底依舊有冰水飄雪的澄凈,只是眉弓之下神采靜默許多。
微妙的氣氛中。
哭哭啼啼的矮冬瓜突然抬頭,看了看坎特斯跟這些阿道爾子民,又看看被揭穿往日卑微身份的箬爾,突然跳起來,再次舉手。
“我我我,我馬上登基!”
“按照法律,我可以馬上寫討伐令,請第九秩序管理局或者聯邦調派稽查組或者討伐小隊前來滅海域魔獸。”
“誰攔我,誰就是我阿道爾王國的敵人,誰就是我謝秩.阿道爾的敵人!”
“也是我阿道爾理政大臣箬爾.蛇部的敵人!”
“誰都不能侮辱她!”
好突然啊,一下子就登基了,一下子就頒布理政大臣職位了?
箬爾.蛇部驚訝,若有所思看了看謝秩。
村民,額,王國子民們有些躁動,但都沒人反對,也都下意識吵箬爾.蛇部掌壓胸口俯首行禮了。
迫于這樣的局面,坎特斯有些驚訝,但基于小聯邦法規跟自身職位專業性,也表達了禮儀,且微微道:“那就如此,王女殿下,希望您早日登基。”
“在下也跟新的理政大臣箬爾女士道歉,剛剛得罪了。“
箬爾.蛇部目光輕微掃過得意的小國王,很客氣回應了,氣氛一下子又和善了。
小國王對此很滿意,點頭贊許的樣子跟搗蒜臼似的。
但坎特斯緊跟著就說:“然后盡快抽調一筆錢給您的父王跟皇兄辦席,并且還清他們在聯邦酒宴上賭博且欠下的五萬昂賭債,賬單應該很快會經過債主方發來。”
“再順便提醒一句:您的鄰國阿巴特王國就是最大債主,如果還不清這些債務,你們國家將會破產,失去國家主權。”
當面提及,在場國民全場沸騰,如遭雷擊。
坎特斯不說話,但在他眼里,這個國家上上下下,從國王到子民,全都命薄如紙,隨時都將成為任人宰割的奴隸。
謝秩也恍惚了。
聽說亡國的君主被抓了是要被關進籠子里游行十日后、再放在野獸云集的平原受禿鷹生食祭天示眾的。
她現在能禪讓王位嗎?
剛剛一個護衛下馬去撈了鞋子,正好給謝秩送來了,她低頭穿鞋,卻覺得腦袋上頂了一個好重的虛擬榮譽品。
啊,是她的債務王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