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軍的連營,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鋼鐵巨獸,旌旗如林,在初春依舊料峭的風中發出沉悶的呼嘯。營寨連綿,秩序森嚴,與百里外圣山腳下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混亂衰敗,形成天壤之別。士兵們默默擦拭著雪亮的刀鋒,檢查著弓弦與馬蹄鐵,眼神里沒有大戰前的興奮或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刺骨的殺意,仿佛他們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早已寫入命運、只為獻祭的儀式。
中軍大帳內。巨大的北境地圖上,象征楚州軍的黑色小旗如同楔子,深深釘在圣山周圍。楚雄玄甲外罩著黑氅,坐于虎皮帥椅,聽著楚風條理清晰地匯報各部位置與敵情哨探。陳潼、李牧、孫猛、劉莽、張誠等將領按刀肅立,人人面色沉凝,唯有一雙雙眼睛里,燃燒著壓抑已久的復仇之火。
當親衛入帳,聲音清晰地報出“南蠻使者哈爾巴拉求見”時,帳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凍住了。
短暫的死寂后,是火山噴發前的低鳴。
“使者?” 孫猛猛地扭過頭,銅鈴般的眼睛里先是錯愕,隨即被一種極端荒謬和暴怒取代,他嗓門粗嘎,如同砂石摩擦,“這幫雜碎現在知道派使者了?!世子血濺沙場的時候,他們可曾想過派個使者來求饒?!”
“求和?” 劉莽的拳頭捏得骨節爆響,額頭青筋跳動,從牙縫里擠出嘶嘶的聲音,“王爺!末將請命,這就去剁了那老狗的腦袋,掛在旗桿上,讓他們看清楚州的態度!”
張誠更是直接“呸”了一聲,滿臉鄙夷與不耐:“要打便打,耍這些搖尾乞憐的把戲!讓他們滾出來,真刀真槍拼個你死我活!派個老棺材瓤子來惡心誰?!”
陳潼和李牧雖未如孫劉張三人般暴怒出聲,但臉色也瞬間陰沉如鐵,眼神銳利如刀,落在帳門方向,仿佛已將那未謀面的使者千刀萬剮。楚風微微瞇起眼,看向義父楚雄。
楚雄臉上的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應將領們的怒火,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
一股無形的威壓隨之彌漫,帳內的喧囂迅速平息,但那壓抑的怒火卻如同被強行摁入地底的巖漿,翻滾得更加劇烈。所有將領都死死盯著他,等待他的決斷。
“帶進來。” 楚雄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帳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
很快,兩名魁梧如鐵塔的親衛,幾乎是“架”著一個身材干瘦、穿著略顯整潔但難掩破舊袍子的老蠻人進了大帳。正是白鹿部的老貴族哈爾巴拉。
一踏入帳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卻讓哈爾巴拉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比外面刺骨的寒風更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冰冷、鋒利、充滿毫不掩飾殺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片,刮過他每一寸皮膚。帳內那些身披精良鎧甲、氣息彪悍的中原將領,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使者,倒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散發著腥臭的垃圾,或是一頭待宰的牲畜。
他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癱倒,強行用最后一點力氣支撐著,按照記憶中草原覲見貴族的禮儀,右手撫胸,深深彎下腰去,頭幾乎要垂到膝蓋。用生硬、顫抖、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原話,結結巴巴地開口:
“草……草原卑微的仆人,白鹿部……哈爾巴拉,奉……奉烏力罕盟主及……及草原各部共同之命,拜見……尊貴無上的……鎮南王殿下……”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后幾乎微不可聞。顫抖著雙手,從懷里捧出那份被他體溫捂得有些發潮的求和文書,高舉過頭頂。
一名親衛面無表情地上前,接過文書,檢查無誤后,轉身雙手呈給楚雄。
楚雄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文書上停留一瞬。他依舊端坐著,玄甲在炭火光暈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個因為恐懼而篩糠般發抖的老邁身影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種混合了無盡譏誚、刻骨冰寒、以及某種看到獵物在陷阱中做最后徒勞掙扎的、殘酷而冰冷的愉悅。
帳內將領們看到王爺這個表情,心頭都是一凜,隨即,胸中那股復仇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暴戾。
楚雄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冰錐墜地,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冷硬和血腥的回響:
“求——和?”
他將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著什么極為可笑又惡心的東西。
哈爾巴拉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地里,連忙顫聲應道:“是……是……尊敬的王爺……草原……草原知錯了……愿……愿永世臣服……”
“知錯?” 楚雄輕輕打斷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你們有何錯?”
哈爾巴拉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開始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冒犯天威……侵擾邊陲……致使……致使貴國世子……蒙難……此乃……此乃百死莫贖之大罪……草原愿傾盡所有,賠償王爺與楚州之損失……”
他鼓起勇氣,稍微抬了抬頭,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楚雄,又迅速低下,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愿意年年朝貢!獻上草原最好的駿馬!每年……每年五千匹!不!一萬匹!還有牛羊,十萬頭!二十萬頭!皮革、毛氈、藥材……只要王爺開口,我們一定盡力籌措!”
“朝貢?駿馬?牛羊?” 孫猛在旁邊聽得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低吼道,“老狗!世子的命,是你們這些畜生能賠得起的嗎?!把你們整個草原的牲口都宰了,也抵不上世子一根頭發!”
劉莽也赤紅著眼睛喝道:“誰稀罕你們的臭馬爛羊!我們要的是你們的血!是你們所有參與南侵的蠻狗的命!”
哈爾巴拉被這充滿殺氣的怒吼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徹底跪倒在地,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王爺息怒!將軍息怒!除了朝貢……我們……我們愿意劃出最豐美的草場,永歸楚州管轄!我們……我們送出各部最尊貴的王子為質,永世留在楚州!我們……我們愿為楚州之藩屬,王爺但有所命,草原鐵騎愿為前驅,征討不臣!”
他的條件越開越卑微,幾乎是將草原的尊嚴和未來徹底踩在腳下,只求換取一線生機。
然而,回應他的,是楚州將領們更加冰冷、更加憤怒的目光,和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陳潼冷冷地哼了一聲,李牧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賠償?藩屬?這些在血海深仇面前,蒼白得可笑。
楚雄靜靜地看著腳下那個磕頭如搗蒜、卑微到塵埃里的老蠻人,看著他那份仿佛獻上整個草原未來的“誠意”。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冰封的恨意,似乎因為對方這卑微的表演,而更加凜冽刺骨。
他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不夠。”
他只說了兩個字。
哈爾巴拉猛地抬起頭,額頭上已經一片青紫,混合著灰塵和冷汗,他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最后一絲瘋狂的希冀:“王爺!王爺!還可以談!只要您能息怒,能停下刀兵……草原……草原各部,愿……愿為王爺之奴仆!所有十五歲以上男丁,皆可為王爺耕種、牧馬、服役!所有女子……亦可……亦可……”
“閉嘴!” 楚雄猛地一聲低喝,聲音并不高亢,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哈爾巴拉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終于被這丑陋交易激起的厭煩。
帳內瞬間死寂。
楚雄站起身,玄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居高臨下,俯視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使者,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封般的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本王說過,不接受投降。”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萬載寒冰中鑿出:
“也不接受,任何談判。”
“你口中那些駿馬、牛羊、草場、質子,甚至你們為奴為仆的賤命……”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所有將領,又仿佛穿透營帳,看向了北方那片土地,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幻想的決絕:
“在本王眼中,皆不如——”
他猛地抬手,指向帳外,指向那無數肅立的楚州將士,指向王妃和郡主車駕的方向,最終,仿佛指向了冥冥之中某個年輕的身影:
“——我楚州兒郎流的一滴血!”
“——不如我兒楚驍,在你們骯臟土地上呼出的最后一口氣!”
轟!
帳內所有將領,如同被點燃的火藥,胸中壓抑到極致的悲憤與仇恨,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孫猛等人目眥欲裂,若非軍紀如山,幾乎要當場拔刀!
哈爾巴拉徹底癱軟如泥,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楚雄不再看他,仿佛那已是一具死物。他轉身,面向北方,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宣判般的冷酷,清晰地傳入帳內每一個人,也仿佛要傳入百里外圣山腳下那些絕望的蠻族耳中:
“回去告訴烏力罕,告訴所有手上沾了我楚州鮮血的蠻族。”
“收起你們那可笑的把戲和卑微的條件。”
“拿起你們的刀,騎上你們的馬。”
他抬起手臂,如同擎起戰旗,直指圣山方向:
“就在你們的圣地——圣山腳下,與本王,進行最后一場堂堂正正的會戰!”
“你們,已退無可退。”
“本王,與楚州二十萬復仇之師,就在那里等著。”
他頓了頓,最后四個字,如同喪鐘敲響,帶著席卷一切的殺伐與終結之意:
“一戰——”
“定生死。”
話音落下,再無轉圜。
兩名親衛上前,如同拖拽死狗,將徹底失去反應、只剩下本能顫抖的哈爾巴拉拖出了大帳,扔回了那片屬于絕望的荒原。
帳內重歸寂靜,但那肅殺之氣,已濃烈如實質,仿佛下一刻便要沖破營帳,化作毀滅的風暴,席卷向北方的圣山。
楚雄緩緩坐回帥椅,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圣山的標記,眼神冰冷而堅定。祭品,必須是最豐盛、最徹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