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部的王帳,此刻像一頭受了重傷、蟄伏喘息的老狼窩。厚重的羊毛氈子擋住了外面初冬凜冽的寒風,卻擋不住帳內彌漫的壓抑和劫后余生的驚悸。牛油燈的光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阿茹娜,被譽為草原上最明亮的珍珠,此刻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穿著一身便于騎射的胡服,頭發編成無數細辮,但神色卻有些怔忡,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把鑲嵌著綠松石的短刀。她抬起頭,看向坐在主位旁邊、臉色同樣陰沉的兄長巴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哥……他真的做到了。”
巴圖,蒼狼部年輕的猛虎,此刻眉頭緊鎖,聞言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她說的是誰。那個楚州的世子,楚驍。那個在決戰前,曾冒險與自己有過短暫接觸,拿走了解藥,也留下幾句狂話的年輕人。
“嗯。” 巴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不知是欽佩還是惱恨,“單槍匹馬,攪亂中軍,陣斬巴特爾……聽說最后是被我們草原第一高手兀烈臺親手擊落。是個狠角色。”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可惜,死了。”
阿茹娜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接話。她想起那個素有紈绔之名的楚州世子,卻能感覺到其眼神與一般中原貴族不同的年輕世子。不像是傳言中純粹的紈绔,倒有幾分草原鷹隼般的銳利和……一種她說不清的疏離感。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也因此……
“阿爸……還沒有消息嗎?” 她甩開腦子里雜亂的念頭,更關心眼前。
巴圖望向帳門的方向,那里厚厚的氈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接應的人已經派出去三天了,應該快了。最后一次傳回的消息說,已經接到了父親,正在往回趕。”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只是……聽說二十萬大軍,能逃回來的,恐怕……連一兩萬都湊不齊。”
阿茹娜倒吸一口冷氣,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數字,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二十萬啊!草原三大部落牽頭湊出的、意圖一舉踏平楚州的二十萬青壯!如今……
帳內陷入一陣死寂,只有牛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親衛帶著哭腔的通報:“族長!族長回來了!!”
氈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先灌了進來,緊接著,一個高大卻顯得異常疲憊、甚至有些佝僂的身影,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氣息,踉蹌著沖了進來。
正是蒼狼部族長,烏力罕。
他身上的皮甲破爛不堪,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污和泥濘,臉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驚恐和深深的疲憊。他一進來,幾乎是脫力般,撲到中間的火塘邊,伸出凍得僵硬、布滿裂口的手,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氣。
“阿爸!” 阿茹娜和巴圖同時驚呼,撲了過去。
烏力罕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撐得住。他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九死一生……真是九死一生啊……”
他抬起頭,看著一雙兒女,眼神里充滿了后怕:“我就說……楚州不是肥羊,是扎嘴的鐵刺猬!巴特爾那個瘋子不聽……還有蘇赫,也跟著起哄……現在好了……全完了!”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巴圖連忙遞上皮囊裝的馬奶酒。烏力罕灌了一大口,蒼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眼神里的驚悸未消:“你們是沒看見……楚州人瘋了……真的瘋了!尤其是那個世子死了之后……他們追著我們殺,不分白天黑夜,不顧地形險阻,見人就砍,逢營就燒……不接受投降,不留俘虜……簡直就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閉上眼睛,仿佛不愿回憶那一路被追殺、同伴不斷倒下的慘狀:“金帳部落的巴特爾,被那世子一槍釘死在了自己旗桿下……白鹿部的蘇赫,逃跑時亂軍中被踩成了肉泥……二十萬大軍啊!回來的……十不存一!大部分還是我見機得早,下令蒼狼部先撤,又得了……” 他話沒說完,眼神瞟向帳外。
阿茹娜聽得心驚肉跳,巴圖則是拳頭捏緊,眼中既有兔死狐悲的寒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幸好父親謹慎,蒼狼部主力得以保全。
烏力罕喘勻了氣,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極其復雜的神色,混雜著后怕、慶幸,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野心。“現在……金帳部落群龍無首,幾個兒子正為爭位子打得不可開交,實力大損。白鹿部蘇赫一死,他那個懦弱的弟弟壓不住場面,部族也散了……放眼整個草原,”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詭譎,“現在,就屬我們蒼狼部……最強了。”
巴圖眼中精光一閃。阿茹娜卻蹙起了秀眉,輕聲問道:“阿爸,可是……死的畢竟都是我們南蠻的勇士,都是草原的兒郎啊。這次南征,我們元氣大傷……”
烏力罕臉上的那絲慶幸僵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何嘗不知?蒼狼部是保存了實力,但整個草原的青壯一代幾乎斷層,這個“最強”,是站在一片廢墟和血泊之上的,虛弱不堪。
就在帳內氣氛再次陷入沉重時,帳外親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明顯的敬畏和緊張:“族長!……兀烈臺大人到了!”
“兀烈臺?!” 巴圖霍然起身,臉上露出驚容,“他……他怎么來了?” 兀烈臺是草原公認的第一高手,地位超然。
烏力罕卻是苦笑一聲,掙扎著坐直身體:“請他進來吧……這次要不是他沿途奮戰,幾次出手擊潰追得最緊的楚州精銳,你阿爸我……恐怕真的就回不來了。”
氈簾再次掀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草原之山,被譽為草原第一勇士的——兀烈臺。
他沒有理會巴圖和阿茹娜驚訝的目光,徑直走到火塘邊,盤膝坐下,動作自然得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樣。他看了一眼形容憔悴的烏力罕,微微頷首:“還能坐在這里喝酒,運氣不錯。”
烏力罕連忙將手里的皮囊遞過去,態度恭敬:“全賴你援手。不知現在過來,有何指教?”
兀烈臺沒接酒,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三人,最后落在跳躍的火苗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指教談不上。只是來告訴你們,現在,整個草原的存亡,或許就系于蒼狼一部了。”
“什么?!” 巴圖失聲驚呼。阿茹娜也掩住了嘴,美眸中充滿驚疑。
烏力罕心臟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兀烈臺……此話何意?”
兀烈臺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沒有波瀾,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我剛得到確切消息。楚州鎮南王楚雄,為報其子楚驍之仇,已下令在楚州全境擴軍十萬。其義子楚風,正攜信件趕往青州、徐州,意圖聯絡兩地,共同出兵。”
他每說一句,帳內的溫度就仿佛降低一分。
“最遲明年開春,一支規模可能超過十五萬的復仇大軍,將會南下。” 兀烈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千鈞,“目標,不是擊退,不是懲戒。是——犁庭掃穴,亡族滅種。”
“十五萬?!” 巴圖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剛剛經歷二十萬大軍近乎全軍覆沒的慘敗,草原各部元氣大傷,青壯十去七八,剩下的人心惶惶,如何抵擋養精蓄銳、挾大勝之威、同仇敵愾的十五萬虎狼之師?
烏力罕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酒囊里的酒灑出來一些都渾然不覺。他聲音干澀:“他們……他們擅長守城,我們的騎兵在攻城上吃虧,但若在草原野戰……”
“野戰?” 兀烈臺打斷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譏諷,又像是無奈,“楚雄不是巴特爾族長。他既然敢來,就不會只靠騎兵沖陣。楚州工匠冠絕天下,弩車、投石機、鐵甲……他們不會給我們發揮騎兵迂回優勢的機會。而且,他們是為復仇而來,士氣、決心、裝備、補給,皆在巔峰。而我們,” 他頓了頓,看向烏力罕,“新敗之余,人心渙散,部落凋零,更重要的是——”
他吐出最關鍵的問題:“你們,還有多少糧食支撐一場大戰?”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烏力罕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澆滅了。
糧食!
為了這次南征,三大部落尤其十自己的蒼狼部幾乎是掏空了多年的積蓄,征調了草原上超過七成的牛羊和存糧。如今大軍潰敗,帶出去的糧草要么被丟棄,要么被楚州軍焚毀,能帶回的寥寥無幾。而寒冬已至,草原上的草料很快會枯黃,僅憑剩下的那點牲畜和倉促搶收的一點秋糧,別說支撐大軍作戰,就是讓各部族普通牧民熬過這個冬天,都已經是捉襟見肘,隨時可能爆發大規模的饑荒和騷亂!
“我們……我們沒有糧食了……” 阿茹娜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她管理過部族后勤,深知問題的嚴重性,“打楚州……幾乎用光了我們所有的儲備……這個冬天都難熬,怎么……怎么可能還有余力打仗?”
巴圖急得眼睛都紅了,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怎么辦?!打又打不過,守又沒糧守!難道……難道我們只能等死嗎?!或者……像祖先那樣,遠遁漠北?”
遠遁漠北?談何容易!倉促遷徙,老弱婦孺能活下多少?漠北苦寒,其他部落虎視眈眈,蒼狼部如今是“最強”,也是眾矢之的。
帳內陷入了比剛才更絕望的沉默。火塘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動著,映照著三張慘淡灰敗的臉。
兀烈臺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位剛剛還在為“草原最強”而暗自慶幸的族長,此刻如墜冰窟。他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蒼涼。
草原的劫難,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那把點燃這場劫難的火,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年輕世子,和他身后那個被徹底激怒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