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喪事,終究還是辦了。
就設在城西一處原本駐軍的校場,地方夠大,能容下人。靈堂搭得極高,素白一片,挽聯從高高的竹架上一層層垂下來,被秋風扯得獵獵作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官員們寫的駢四儷六,更多是百姓托識字先生寫的,字歪歪扭扭,話卻樸拙戳心。
沒有棺槨。
只有一套世子生前慣穿的銀色輕甲,擦得锃亮,還有他的龍膽槍,一并擺在靈堂正中,覆著玄鳥旗。這叫做“衣冠冢”,沙場兒郎馬革裹尸還的,不少都這么辦。但人人都知道,這底下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天還沒亮透,校場外就黑壓壓聚滿了人。不是誰組織的,百姓們扶老攜幼,沉默地站著,手里拿著自家準備的祭品——幾個白面饃饃,一碟鹽漬野菜,一碗渾濁的米酒,或者只是幾根自制的、粗糙的香。人越來越多,隊伍從校場門口一直排到長街盡頭,還在不斷延伸。沒有人維持秩序,但出奇的安靜,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和孩童偶爾不明所以的低泣。
楚州城,萬人空巷。
辰時,鼓樂哀沉地響起,不多,就幾聲,像是怕驚擾了什么。靈堂前的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主祭的官員聲音洪亮卻空洞,念著冗長的祭文,盡是些“天妒英才”、“忠烈千秋”的套話。王爺楚雄一身麻衣,站在最前,腰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蘇晚晴被楚清和兩個健壯仆婦半攙半抱著,勉強站立,她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厚重的麻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上覆著白紗,看不清神色,只是身體一直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楚清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死死咬著下唇,扶著母親的手,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官員的祭文終于念完了。接下來,是親屬、將領、官員依次上前祭拜。動作整齊劃一,上香,跪拜,叩首,起身,肅立,然后退下。空氣里彌漫著香燭紙錢燃燒的嗆人味道,混合著深秋清晨的寒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直到,幾個穿著將軍服色、但身形格外魁梧彪悍的漢子,紅著眼睛走上前。
是孫猛、劉莽、張誠他們。可那份戰場上背靠背換過命的交情,刻在了骨頭里。
他們沒按規矩上香。孫猛,那個鐵塔般的漢子,撲通一聲直接就跪在了那套空蕩蕩的甲胄前,不是單膝,是雙膝,砸得地面咚一聲悶響。他抬頭看著那銀甲,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世子!……你怎么不講信用!”
他這一嗓子,把死寂的靈堂震得一顫。旁邊司儀的官員臉都白了,想開口,卻被王爺一個冰冷的眼神止住。
劉莽也跪了下來,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只知埋頭沖殺的漢子,此刻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不管不顧,沖著那衣冠喊道:“說好了……說好了等這仗打完,你請我們去醉仙樓,喝最烈的酒,吃最肥的羊!你……你怎么自己先走了!那地方……那地方貴得很!你不請……兄弟們吃不起啊!” 他說得顛三倒四,卻讓后面不少知道醉仙樓是楚州最貴酒樓的老兵,瞬間紅了眼眶。
張誠性格更烈些,他跪在那里,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泥土,指節發白,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猛地抬頭,額頭上青筋暴起:“世子!你看見了嗎!蠻子的王旗被我們踩爛了!金帳部落,被我們殺絕了!我們給你報仇了!你……你倒是看一眼啊!你回來看看啊——!”
他們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平日里流血不流淚的廝殺漢,此刻哭得毫無形象,捶胸頓足,嘴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舊日的約定、并肩的回憶、還有刻骨的恨與痛。沒有文縐縐的詞句,只有最直接、最粗糲的情感宣泄,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凌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王妃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白紗下傳來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氣聲。楚清的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死死抱住母親。
眼看他們越說越激動,哭聲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哀樂,一個穿著高級軍官服飾、面色沉郁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是楚風安排的心腹。他蹲下身,用力按住孫猛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將軍們!夠了!”
孫猛茫然地轉過頭,滿臉是淚。
那軍官眼神掃過他們,又極快地瞟了一眼不遠處搖搖欲墜的王妃,聲音更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們這樣哭嚎……是想把王妃……最后半條命也哭沒嗎?!”
一句話,像冰水澆頭。
孫猛渾身一震,猛地扭頭看向王妃那邊。只見那裹在寬大麻衣里的身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顫抖得如同秋葉。他像是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張了張嘴,巨大的悲慟和更深的惶恐攥住了他。他不再嘶喊,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絕望的哽咽,頹然地低下頭,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劇烈聳動,卻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劉莽和張誠也猛地醒悟,死死咬住嘴唇,把翻涌的悲鳴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只剩下無聲的、劇烈的顫抖和滾滾而下的熱淚。
他們被那軍官和另外兩人半扶半拖地攙了起來,踉蹌著退到一旁。靈堂里,只剩下哀樂嗚咽,和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窒息的悲慟。
楚風站在王爺側后方,看著這一切。他也是一身麻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他看著孫猛他們被拉走,看著那套冰冷的衣冠,看著義父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背影,看著義母那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紈绔子弟做的荒唐事,想起后來,那家伙似乎“懂事”了些,但總有些格格不入的跳脫和……某種他看不懂的、偶爾會流露出的疏離與了然。直到最后,那烽火連天的戰場,那決絕的背影,那封字字泣血、掏心掏肺的信……
他在心里,對著那空蕩蕩的靈位,輕輕說:世子,驍弟……你他媽真是個漢子。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你放心走吧。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那點熱意逼了回去。我會照顧好義父,照顧好義母,照顧好楚清,照顧好這楚州。你在下面……也別太逞能。
祭拜的儀式還在繼續,文武官員,鄉紳耆老,一撥撥上前,氣氛沉重而壓抑。沒有人再敢像孫猛他們那樣失態,但那悲傷,卻像墨汁滴入清水,彌漫得到處都是。
就在日頭升高,靈堂內外被一種巨大而疲憊的悲哀籠罩時,校場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聲拖長了音調、尖利而高亢的呼喊穿透了哀樂:
“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這個時候?圣旨?
只見一隊身著禁軍服飾、風塵仆仆的騎士,簇擁著一名手持黃綾卷軸、面白無須的太監,徑直穿過肅立的人群,來到了靈堂之前。那太監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滿場素白和那套刺目的衣冠,臉上也露出些許復雜神色,但隨即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圣旨,聲音尖細地唱道:
“楚州鎮南王楚雄,接旨——!”
楚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立刻撩起麻衣前擺,率先跪下。身后,王妃、楚清、楚風及所有官員百姓,黑壓壓跪倒一片。
太監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楚州鎮南王楚雄,忠勇體國,守土御邊,今南蠻犯境,率軍民奮勇抗擊,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賜黃金千兩,錦緞五百匹,玉璧十雙,以彰其功。欽此!”
賞賜念完,靈堂內外一片寂靜。黃金千兩?錦緞五百?玉璧十雙?聽著不少,可對于剛剛經歷血戰、城池殘破、世子戰歿的楚州來說,對于楚雄失去獨子、王妃痛不欲生的楚家來說,這點東西,輕飄飄的,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敷衍的安撫。楚風跪在那里,低著頭,嘴角卻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朝廷……還是怕楚州實力坐大,怕父王因喪子之痛、攜大勝之威,生出什么不該有的心思。這點賞賜,既是獎勵,更是敲打和界限。
楚雄面不改色,叩首:“臣,楚雄,謝主隆恩。” 聲音平靜無波。
那太監頓了頓,又展開另一卷圣旨,聲音提高了一些:
“另有旨意,追封楚州鎮南王世子——楚驍”
聽到這個名字,跪在地上的王妃身體猛地一顫,楚清趕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太監繼續念道:“……少而聰穎,文武兼資。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于楚州危難之際,親率死士,逆擊敵酋,勇冠三軍,斃敵首于萬軍之中,挽狂瀾于既倒,功莫大焉。其忠烈之氣,驚天地而泣鬼神;其文武之才,耀古今而爍星辰。惜乎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朕心甚慟!”
“特追封楚驍為——”
太監在這里刻意頓了一頓,似乎要讓所有人都聽清:
“——‘文武昭烈王’!配享太廟,立祠楚州,永享祭祀!欽此!”
“文武昭烈王”!
靈堂內外,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大乾開國至今,異姓王本就寥寥,追封的更是屈指可數。而“文武”并稱,直接冠于王號之前,簡直是聞所未聞!這已不僅僅是榮寵,更是一種近乎極致的褒揚和定論!世子才剛及冠不久啊!這份哀榮,天下獨一份!
楚雄再次叩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臣,代亡子楚驍,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站起身,從太監手中接過那兩份沉甸甸、卻又輕飄飄的圣旨。黃金玉帛,不及他兒一根頭發。“文武昭烈王”,潑天的榮耀,也換不回一聲“爹”。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又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不是馬蹄,是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忽視的堅定。
人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道。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
一個女子,穿著一身極其醒目、甚至可以說是刺目的——大紅色嫁衣,正緩緩走來。
那嫁衣是正紅色,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鸞鳳和鳴圖案,在素白一片的靈堂背景下,紅得像血,又像一團燃燒的、不肯熄滅的火。嫁衣顯然是精心準備的,質地華貴,剪裁合身,襯得女子身姿窈窕。她頭上沒有蓋紅蓋頭,一張清麗絕倫卻蒼白如紙的臉完全露在外面,正是柳映雪。
她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一點點執拗到極致的光。她手里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對紅燭,一壺酒,兩只酒杯。
在她身后,跟著她的父母和她的哥哥,此刻卻滿臉悲戚與無奈,柳母更是眼睛腫著,一邊走,一邊用帕子不住地拭淚,卻又不敢去拉女兒。
所有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這紅衣女子,一步步,穿過跪倒的人群,走過飄飛的白幡,徑直走向那擺放著銀甲和龍膽槍
哀樂不知何時停了。整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那一抹決絕的紅色,和鞋底輕輕踏在泥土上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