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層時,校場上的槍風已經響了半個時辰。
楚雄今日教的仍是“蒼龍出水”,但多了三處變化。他持槍而立,身形如山:“看好了——這一式看似剛猛,實則內藏柔勁。槍尖抖出的弧度,不是為好看,是為卸力。”
話音未落,長槍已如游龍探出。槍尖在晨光里劃出三道殘影,一剛一柔,剛柔并濟,最后那一下回旋收勢,槍桿微顫,余勁不絕。
“此式名為‘云龍三現’。”楚雄收槍,氣息平穩,“是楚家槍十八式里承上啟下的關鍵。你得好生琢磨。”
楚驍渾身已經被汗浸透,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喘著粗氣點頭:“是,兒子記住了。”
楚雄打量他片刻,眼里難得露出滿意之色:“下午去新兵營一趟。”
楚驍一愣:“新兵營?”
“你既是我楚雄的兒子,遲早要接觸軍中事。”楚雄把槍拋給他,“新兵營在北門外十五里,有三千新卒正在操練。你去看看,和將士們說說話,晚上就在營里用飯。”
“還有別端著世子的架子。軍中最重情義,你待他們真心,他們將來才能為你賣命。”
這話說得直白,楚驍聽懂了。他躬身應下:“兒子明白。”
午后,一輛青篷馬車在三百騎侍衛的簇擁下駛出北門。
王福坐在車轅上,回頭對車廂里的楚驍說:“世子,新兵營的劉統領是王爺一手提拔的,人耿直,練兵也狠。……”g管家滔滔不絕介紹新兵營情況和將領。
“我知道。”
“世子英明。”
車馬漸近營門。隔著老遠,楚驍就看見一隊將領在營門外肅立等候。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一身鐵甲,腰桿挺得筆直——應該就是劉統領。
馬車停下,楚驍剛探出身,那隊將領“嘩啦”一聲齊齊單膝跪地:
“末將劉莽,率新兵營眾將恭迎世子!”
聲音洪亮,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
楚驍腳步一頓,立刻快走幾步上前,彎腰扶住劉莽的手臂:“劉將軍快請起!”
劉莽一愣,抬頭看他。
“諸位將軍都請起。”楚驍松開手,后退半步,抱拳行了個平禮,“我雖頂著世子的名頭,但一無官職,二無軍功,擔不起諸位這一跪。”
目光掃過眾將,語氣誠懇:“新兵訓練勞苦功高,該是我向諸位行禮才是。”
營門口靜了一瞬。
幾個副將互相交換眼色,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這和傳聞中那位眼高于頂、動輒打罵將領的世子,判若兩人。
劉莽站起身,黑臉上神色復雜。他拱手還禮:“世子言重了。請——”
“將軍先請。”楚驍側身讓開半步。
劉莽猶豫了一下,見楚驍神色認真,也不再推辭,當先引路。
一行人往中軍大帳走去。沿途經過校場,三千新卒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塵土飛揚,長槍如林,盾陣如山。楚驍放慢腳步,看著那些曬得黝黑、汗水浸透衣背的年輕面孔,心里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前世的他也是軍人。特種部隊,五年兵齡,邊境線上淌過血,雪山深處熬過夜。雖然時代不同,但有些東西是相通的——那股子血氣,那股子拼勁,還有保家衛國的赤誠。
“都是好兒郎。”他輕聲說。
劉莽聽見了,轉頭看他:“世子說什么?”
“我說,”楚驍提高聲音,目光仍看著校場,“這些兵,練得不錯。”
劉莽黑臉上露出自豪笑容:“謝世子夸獎。都是王爺定的章程,末將只是照做。”
到了大帳,親兵掀開簾子。帳內正中擺著主座,兩側是副座。劉莽躬身道:“世子請上座。”
楚驍卻走到左側首位坐下:“這是軍中,按軍規來。將軍是主將,自然坐主座。我今日是來學習的,坐這兒就好。”
眾將又愣住了。
最后是劉莽先反應過來,他深深看了楚驍一眼,也沒再謙讓,在主座坐下。其余將領這才依次落座,但都只坐了半邊椅子,腰桿挺得筆直。
親兵奉上茶。劉莽開始匯報新兵營的情況:三千新卒,來自南州各郡,訓了三月,已初具戰力。每日耗糧多少,耗餉多少,傷病幾何,說得清清楚楚。
楚驍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句細節。問到軍械時,劉莽說:“按規制,新兵目前只能配皮甲。鐵甲……得到他們訓練考核完畢后。”劉莽以為世子只是走過場,沒想到卻是格外認真。這么一聊竟然是半個時辰。
匯報完畢后,親兵已在帳內已擺好一桌酒菜——四葷四素,一壇老酒,白米飯冒著熱氣。這在新兵營里,已是最高規格的接待。
劉莽躬身道:“世子遠道而來,末將略備薄酒,請世子——”
話沒說完,楚驍擺了擺手:“劉將軍,不急。”
他走到帳門邊,掀開簾子往外看。遠處炊煙裊裊,正是用飯的時辰。校場上的新卒們已列隊往飯堂方向走,人人端著陶碗,腳步匆匆。
“將士們吃什么?”楚驍忽然問。
劉莽一愣:“這……自然是營中伙食。”
“帶我去看看。”
劉莽遲疑片刻,還是點頭:“世子請。”
一行人來到校場,此刻已經坐滿了兵,正埋頭吃飯。
楚驍站在棚口往里看。
每個兵卒面前都擺著一個陶碗,碗里是黃褐色的糙米飯,飯上蓋著一勺水煮青菜,零星幾片菜葉,兩塊黑乎乎的咸菜。肉是見不到的,連油花都少見。
一個年輕兵卒正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然后伸出舌頭,仔細舔著碗沿沾的飯粒。
楚驍走了出去。整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兵卒都停下動作,愣愣地看著這位錦衣華服的世子。
劉莽跟在后面,心里打鼓——世子這是要做什么?
楚驍走到剛才那個舔碗的兵卒面前。那兵卒嚇傻了,端著碗不知所措。
“給我盛一碗。”楚驍伸出手。
兵卒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旁邊的伙夫也懵了,世子要嘗這個?
“世、世子……”兵卒聲音發抖,“這、這是糙米……”
“我知道。”楚驍溫和地說,手仍伸著。
兵卒顫抖著盛滿飯把碗遞過去。楚驍接過,也不嫌棄,直接用手捏了一小撮飯,放進嘴里。
糙米粗糙,帶著谷殼的澀味,青菜煮得爛糊,咸菜齁咸。
他慢慢嚼著,咽下去。
棚子里靜得能聽見遠處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所有人都盯著他,連劉莽都屏住了呼吸。
“挺好的。”楚驍忽然說,把碗遞還給兵卒,“能吃飽,就是福氣。”
他轉身看向王福:“把我們那桌飯菜全端過來。”
王福一愣:“世子,那您……”
“端過來。”楚驍重復,語氣不容置疑。
很快,那桌四葷四素的酒菜被端進了校場。紅燒肉油亮,清蒸魚完整,炒時蔬翠綠,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
香氣彌漫開來,兵卒們都忍不住咽口水。
楚驍走到中央,提高了聲音:“今日我來新兵營,不是來享福的,是來看弟兄們的!”
他的聲音清亮,在棚子里回蕩:“這一桌菜,是劉將軍為我準備的。但我一個人吃,吃不香!”
他端起那盤紅燒肉,走到第一張長桌前,用筷子給兵卒碗里分了一塊肉:“大家練了一天兵,流了一天汗,該吃點好的!”
又端起魚,分魚:“從今往后,在這新兵營里——將軍吃什么,兵卒吃什么!我吃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他分完周圍一圈,站回中央,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震驚的面孔:
“我知道,有人會說我是世子,身份尊貴,不該與你們同食。”
“但我告訴你們——上了戰場,刀槍無眼,敵人的箭不會因為你是世子就繞道走!到了那時,能替你擋箭的,是你身邊的弟兄!能與你并肩殺敵的,是你身后的同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從今往后,新兵營中,將軍與士卒同食同住!我若再來,必與弟兄們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鋪!”
那個舔碗的年輕兵卒忽然站起來:“世子——世子仁義!”
像是點燃了引線,整個飯堂瞬間沸騰了:
“世子仁義!”
“世子——!”
喊聲如雷,震得棚頂簌簌落灰。許多兵卒端著碗,眼淚就掉進了飯里。他們當兵三月,吃的是最糙的米,干的是最累的活,何曾有人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何曾有人把他們當人看?
劉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黑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他忽然想起王爺多年前說過的話:“兵卒不是牲口,你待他們如手足,他們才會為你拼命。”
原來……世子真的聽進去了。
楚驍分完最后一道菜,自己也盛了碗糙米飯,就著剩下的菜湯,大口吃起來。
這一頓飯,他吃得格外慢。
他聽著兵卒們激動地議論,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品嘗分到的肉菜,看著那些年輕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里翻涌——他也是從新兵連出來的,知道一碗熱飯、一句關心,對士兵來說意味著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對劉莽說:“劉將軍。”
“末將在。”
“從明日起,新兵營的伙食標準提一級。肉食五日一見改為三日一見,白米摻三成糙米改為全白米。缺的銀錢……”他頓了頓,“從我私庫里出。”
劉莽渾身一震:“世子,這如何使得……”
“使得。這點飯菜遠遠不能讓所有人都吃上一口。”楚驍放下碗,“他們是替我楚家守江山的兵。不能餓著肚子上陣。”
他說完,繼續低頭吃飯。
飯后,楚驍又在營中轉了轉,看了營房,看了馬廄,問了傷病情況。直到夕陽西下,才準備離開。
劉莽送他出營。臨上馬車前,楚驍忽然轉身,看著營門上飄揚的“楚”字大旗,輕聲說:“劉將軍,好好待這些兵。將來……靠他們了。”
劉莽肅然抱拳:“末將——遵命!”
馬車駛離營門。楚驍靠在車廂里,閉著眼。
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劉莽臨別時的鄭重,還有……他心里某個地方,好像被剛才那一碗糙米飯、那一聲聲“世子仁義”,燙了一下。
他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暮色中,新兵營的輪廓漸漸模糊。但飯堂里燃起的燈火,還有那些年輕面龐上的光,卻異常清晰。
“亂世……”他喃喃自語,“亂世要來了啊。”
可這一次,這話說出來,心里卻沉甸甸的。
馬車駛入王府時,天已完全黑了。
楚驍剛下馬車,就看見蘇晚晴站在廊下等著,手里提著一盞燈籠。
“娘?”他快步上前,“這么晚了,怎么還在這兒?”
“等你呀。”蘇晚晴笑著,借著燈光仔細看他,“聽說你在新兵營……做得很好。”
楚驍一愣:“娘怎么知道?”
“劉統領派人來稟報了。”蘇晚晴挽住他的手臂,往院里走,“你爹聽了,也是高興的緊啊”
蘇晚晴拍拍他的手:“驍兒,你真的長大了。”
夜風吹過廊下,燈籠的光搖曳著。
楚驍看著母親溫柔的笑臉,忽然想起飯堂里那些兵卒通紅的眼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輕聲說:“娘,我餓了。”
“廚房溫著粥呢,娘去給你盛。”
母子倆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而書房里,楚雄站在窗前,桌子上放著軍中傳信:
“世子與三千新卒同食,分肉分魚,立誓同甘共苦。三軍感泣,皆稱贊。世子仁義”